當慕少艾清醒過來,已是辰時將末。在一聽到外頭朱痕與阿九的談笑聲時,他馬上想起自己是身處落日煙而非峴匿迷谷。
微微搖晃了頭,顯然昨夜一場糊塗狂醉使他略感不適。「這種放蕩的事,實在是少做為妙。」
慕少艾在碎唸的同時也勉力起身,拿起置於一旁的衣服緩緩穿上。對於昨夜是如何回房,他已不記得。唯一有印象的是,不勝酒力的自己最後是靠在朱痕的肩上說了一堆的話。
慕少艾邊穿衣服邊望著四周,朱痕的房間他熟悉不過。以前他們常常同床而眠,而後來他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住在這裡,所以落日煙可說是他另一個家。
多年來朱痕房間的擺設位置一直沒變,以前的東西也多予以保留,並沒有多出太多東西。因為朱痕向來不喜麻煩,所以從東西到人際關係他都力求簡單化。這樣的朱痕,在別人眼裡是孤僻難近之人,可是在他慕少艾心中卻是一個極為難求的知己。
慕少艾在穿好衣服後,便走出房間,往屋後去做盥洗。
另一方,峴匿迷谷外的黃石陣開始有了變化,石林慢慢移動。
入陣的羽人非獍並沒有因此亂了腳步,反而是平穩地踩著步伐避開石林,像是對黃石陣非常熟悉般。不久之後,石林停止變動,他順利進入峴匿迷谷,一步步往慕少艾居住的房舍走去。
幽靜與安詳是此地最大的特色,同時也是讓人想要久住於此的原因。羽人非獍環顧四周,要平日來到此處,必能看到慕少艾及阿九的身影,可今日卻什麼也沒有。於是他直接走入屋子裡一探,在確定此地無人之後,不多思就轉往藥草園的方向走去。
「朱痕朱痕,你劈這麼多柴是要做什麼?」阿九看到一旁的小茅屋裡已堆放了非常多的木柴,所以對朱痕的仍繼續砍柴感到好奇。
「落日煙的氣候怪異,雖不是每年都會下雪,但一下起雪來就會非常酷寒,不日夜燃柴取暖,身體會受不了。」
「嗯……」長這麼大,他還沒有見過雪,他真想一瞧下雪的樣子。「朱痕朱痕,那什麼時候這裡才會下雪?」
「嗯?」其實剛才朱痕只是說著好玩的,他之所以會勤於劈柴,主要是因為賦閒在此沒事做。再加上又沒有人陪伴,所以只要撿了木頭回來,便將它劈成小塊的木柴,沒想到阿九會將他的話當真。「也許是今年,也許是明年,怎麼了?你有興趣?」朱痕問道。
「我只是想知道下雪的時候有多冷,還有生活在雪地裡有什麼好的,為什麼羽叔叔喜歡待在那種冰天雪地的地方?」
「那隻鳥人?」
「是羽叔叔,不是『那隻鳥人』啦,朱痕沒禮貌。」
「哈!」朱痕笑了聲,阿九平日對他們就『朱痕朱痕』或『少艾少艾』叫著,但對羽人非獍就特別尊敬。「他是你的羽叔叔,不是我的羽叔叔,你和你那囉嗦的養父實在很像。」
「哪裡像?」
「同樣都是十足的偏心。」
「有嗎?」
「有無你自己心裡明白。」朱痕笑道。對於他們父子偏疼於羽人非獍,朱痕看在眼裡,卻無從計較。因為他尊重個人的選擇,不喜歡強求,同時他也明白羽人非獍的事情。
「嗯……」阿九想了想後,將話題換到慕少艾身上:「少艾他也很愛朱痕,哪裡來的偏心?」
「說這種好聽的話,你們果真是貨真價實的父子。」
「我才不要像少艾。」
他這麼一說,朱痕覺得訝異。雖然他們父子平時是不分輩份地相處,但在阿九心中,慕少艾等於是他的一切。「為什麼?」朱痕問道。
「有張姑娘的臉。」阿九說話的同時,也用手在面前畫了個圈圈。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非常的困擾。」阿九搖頭道。
「是啊,是非常的困擾。」那年就是因為那張臉,慕少艾才會與翳流教主糾纏不清。「但你要愛美的慕少艾變醜,那可能會要了他的命。」
「少艾是怕變醜,但少艾卻在臉上刺青。」
聞言,朱痕不禁皺了眉,記得當年他看到慕少艾變成如此時,差點沒昏倒。「他是怪人!」朱痕答道。
「朱痕朱痕,你討厭少艾臉上的刺青嗎?」
「我只是找不到喜歡的理由。」也許與忠烈王合作為民除害是一種功勳,但那刺青同時也代表著翳流事件的陰影不可抹去。
「那少艾是神醫,為什麼不能將它弄掉?」
「神醫是醫別人的時候很神,醫自己就一點也不靈光。」
「是這樣嗎?那如果少艾生病了誰來幫他看病?」
「他若懂得珍惜自己,是不需要別人來為他看病。」
就在朱痕說完此話時,隨即也聽到慕少艾的聲音。「咳,我是那種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人嗎?」
他一發聲,兩人不由得轉頭看他。阿九見他已經醒來,馬上跑到他身旁聞了聞,接著用右手在鼻前揮了揮。「酒鬼慕少艾已經清醒了。」
今天早晨阿九一起床,便到朱痕的房間探望,雖然朱痕將窗戶略為打開,但屋內仍存有酒味。同樣是喝醉酒,人家朱痕早已起床做早飯給自己吃,而慕少艾卻仍睡得不醒人事,所以阿九心裡認定昨夜慕少艾鐵定是喝得比朱痕還要多。
「呼呼,看來這次我慕少艾再如何會說話,也無法辯駁了。」
「事實在眼前,再說什麼都只是強辯。」雖然慕少艾身上仍留有酒味,但是阿九還是自他腰後抱著他。
慕少艾微低著頭,看著後方的阿九。「喔?現在是官兵抓到現行的小賊嗎?」
「這裡不是峴匿迷谷,所以阿九大俠是官兵,抓到賊可是得好好處罰才行。」阿九很喜歡和慕少艾玩這種遊戲,每次父子倆一玩起來就會非常的開心。
「那要怎麼處罰?」慕少艾笑著問。
「嗯……」阿九想了好一會兒後才道:「阿九大官很大量,所以只罰你一個月內不可以要我做苦工及抄藥典就好。」
「喔?真是仁慈的阿九大官,那麼草民是否該跪下叩謝?」
「不用了。」
「呼呼,我假裝著說你還當真?」
一旁的朱痕見阿九調侃他,不禁插了話:「沒本事就別喝那麼多。」
慕少艾轉過頭看朱痕,他的精神依脄十分的好,顯然昨夜那樣的豪飲並沒有造成朱痕任何不適。也許是三年的歲月又使得把酒充茶喝的他酒量變大,若再如此下去,他慕少艾一輩子也勝不了他。「既求糊塗狂醉,又哪裡需要本事?」
「慕阿呆,你的酒量依舊沒有進步。」
「昨夜喝得不盡興?」朱痕酒量奇大,無人能敵,大概也只有他慕少艾不怕死,才會與他糊塗狂醉。
「小意思罷了。」
「是小意思啦,但今早的頭疼差點要了我的老命。」愛面子的他說道。
聽到慕少艾這麼說,朱痕馬上靠過去,摸了他的頭。「還好嗎?」
朱痕一直沒有變,仍然是嘴巴冷漠,行動卻體貼入微。「呼呼,突然變得這麼關心,真是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要是你死了,我得照顧小麻煩,所以你死不得。」朱痕雖心裡擔憂他的狀況,但一聽到慕少艾的回答,也不甘示弱。
「就為這個原因?」
「你真囉嗦!」
見朱痕答不出話來,慕少艾笑著問:「有嗎?」朱痕說話雖犀利,但只要扯到感情,他就會變得說不口。
身後的阿九看他們二人舉止雖是親密卻又不忘拌嘴,便道:「喝酒誤大事,你們大人都是嘴裡會說,但卻做不到。」
慕少艾一聽聞阿九說喝酒誤大事這句話,心裡一陣苦悶稍閃,當年他就曾因自己仗勢酒量夠大而出了錯。「是是,九少爺的諄諄告誡,藥師我會謹記在心。」
「你吃過飯了嗎?」朱痕轉問道。
「才想要去吃。」他本來在盥洗後想先去吃飯,但聽到外頭兩人的對話,就出來一探。
「我去幫你溫熱。」
朱痕說著便想入內,慕少艾卻道:「你什麼時候和我這麼客氣了?落日煙可算是慕少艾第二個家,我自己來就好。」
「落日煙恐怕只能算是你慕少艾的行宮而不是家。」
其實他們已經很久沒有三人這樣在一起。如果慕少艾就此留在自己身邊,也許落日煙能常常如此歡樂。但世上很多事只能隨緣,強求可能會使原來的感覺走味。既不想失去既有,那麼就別試圖破壞。
「呼呼,行宮?這麼說我是帝王命了?」慕少艾將阿九的手扳開,準備入內。
「帝王命?看你一身黃,倒有幾分像,但下輩子吧!」朱痕訕道。
「下輩子我不是得變成你的慕姑娘嗎?」慕少艾邊笑,邊走入屋內。
「哈!」朱痕也笑了聲,其實他才不要慕少艾變成什麼姑娘的,他喜歡的還是這個樣子的慕少艾,這是他生生世世也不會改變的想法。
「朱痕你好像很開心。」阿九在慕少艾入屋內後,開口問道。
「怎麼說?」
「少艾說他是你的慕姑娘。」
「他不會是。」
「不會是什麼?」
「當然不會是姑娘了。」
「我也不要少艾是姑娘。」阿九搖著頭。
「喔?」朱痕低頭看著他,摸了他的頭,好奇道:「為什麼?」
「因為少艾不喜歡人家叫他姑娘。」
「嗯?」阿九這麼一說,朱痕心裡有些訝異。慕少艾被自己叫了數十年的姑娘,從沒聽過他很正式地對自己說此事。
「而且姑娘的腰像他那麼粗,也不好看。」
聞言,朱痕笑了出來。這阿九一見慕少艾不在,便大方損起他來,要讓慕少艾聽了,肯定這一大一小又是一番停不了的鬥嘴。
只是慕少艾的腰真的如阿九所言變粗了嗎?昨夜抱起來可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羽人非獍離開藥草園後,路過湖畔,蠹魚孫突然叫住了他。
由於慕少艾不在家,蠹魚孫便得負起看守家園的責任。所以當黃石陣裡石林的移位引起地表震動時,他就注意著來人的動向。在確定是羽人非獍來到時,蠹魚孫感到十分訝異,然而也因為他總是沉默寡言,一臉冷漠,不似慕少艾的幽默可親,因此在等到羽人非獍快要走出此湖的範圍時,他方鼓起勇氣叫住他。
「羽人非獍,慕少艾他們不在家。」蠹魚孫顯得有點緊張,講話的速度比起平日更為緩慢些。
「嗯?」慕少艾果然是出門去了,但前幾天見面時,他並沒有提到此事。
「真不巧,難得出門的他們昨日去了落日煙,至今仍未回來。」
聞言,羽人非獍心裡一絲失落生起。原來昨夜慕少艾是在朱痕那裡過夜,所以六翼風鈴才會沒有回音。於是他沒有說話,低著頭就要走人。蠹魚孫見狀,連忙又道:「羽仔,慢點走。」
聽到他叫自己為『羽仔』,羽人非獍隨即止步,略為側了臉看著湖裡的蠹魚孫。蠹魚孫見他停住腳步,說道:「你留下來等一下下,說不定慕少艾很快就回來。」
能讓慕少艾夜裡放下阿九而往落下孤燈跑,蠹魚孫當然知道羽人非獍在他心中有多重要。因此若是慕少艾知道自己與罕來拜訪的羽人非獍錯身的話,必會十分失望。
「他可有說何時回來?」原本羽人非獍不想多問,但還是開了口。
「沒有。雖然如此,但他們應該不會去很久才對。」蠹魚孫想盡各種理由要讓羽人非獍留下來等待,也想或許傍晚時分慕少艾就會帶阿九回來也說不一定。
雖然蠹魚孫這麼說,但羽人非獍明白三年不曾去落日煙的慕少艾,依照他和朱痕的交情,此趟出門必不會很快回來。所以如果自己再等待的話,恐怕也只是徒勞。那麼何不先回去落下孤燈,待六翼風鈴有了回應後,再來一見慕少艾?
就在羽人非獍打算離開之時,突然聽到了蠹魚孫長長的嘆息聲。羽人非獍不解,再次看了他,蠹魚孫見他滿臉疑惑,便緩緩說道:「我一個人在這裡,孤孤單單的,好可憐。」
可憐?羽人非獍常聽慕少艾說他與蠹魚孫之間所發生的事,不解為什麼他會這麼說。「慕少艾不來這裡嗎?」他問道。
「他沒有每天來。」蠹魚孫說著,又不禁長嘆了口氣。
「嗯?」羽人非獍聽不懂他的意思。
「像今天他就沒來,像前幾天惠比壽來的那天他也沒來,只要一天沒見到他,我就會很寂寞。」
「就這樣?」
「是啊!最近他已經有兩天的記錄沒有來找我了,所以我很可憐。」
羽人非獍不能理解蠹魚孫的想法。慕少艾不過才兩天沒來與他見面,為何會覺得自己可憐?「我不能明白。」
「你不知道啦,沒有少艾的日子很無聊。」
原來是他過於依賴慕少艾,所以才會有這種心態。那麼自己呢?數個月不見他時,自己的寂寞又放在哪裡?會是被自己給刻意忽視了嗎?「也許你該告訴他你的想法。」羽人非獍答道。
「說了,但他卻說差很多。」
「嗯?」
「他說他的好朋友一天到晚在山上,不與人說話,而這麼長的時間沒相見,沒想到他一點也不會寂寞,真是涼薄。然後他又說我才一天沒看到他,便嚷著可憐寂寞,所以實在差很多。」
聽他說了慕少艾的想法,羽人非獍不禁笑了聲,想不到他也對蠹魚孫埋怨了自己的涼薄。其實他並不是涼薄,他只是覺得有些話有些想法,是不需要、也不能說出口的。
「羽仔,慕少艾最近心情好像不大好的樣子。」
那日見他分明有心事般,但他卻不肯說。而現在連蠹魚孫都這麼說了,慕少艾近日果真是不大對勁。「發生何事?」羽人非獍急問道。
「他沒有告訴你?」
「沒有。」
「他也沒有告訴我,他只說太無聊,所以胡思亂想。但近日他常沉默不說話,也許有什麼事困擾了他,所以他才會想去找朱痕。」
「嗯?」聽聞蠹魚孫這麼說,他又感失望。如果慕少艾當真有心事,其實可以來找自己。但他去找了朱痕,該是因為覺得朱痕比自己值得信任。無論如何他們的相識遠在自己之前,而且那段他不曾參與的過去,是朱痕染跡陪伴慕少艾走過。
「所以如果你有遇到少艾,要好好安慰他,你說的話他會聽。」
「我說的話他不會聽。」
「少艾愛面子。」
羽人非獍沉默,心想那天慕少艾該是希望自己安慰他,但見了面他卻什麼也沒有說,反倒是和自己說笑,不讓自己擔心。愛面子如他,自卑重如己,都是不輕易將心事告訴別人之人。所以也只有在彼此緊緊依偎時,才能從對方身上得到一點點的安慰。
「雖然少艾有心事,但他還是會欺負人……」
不待羽人非獍的回答,蠹魚孫突然轉移了話題,閒聊起他們平日的事情,而羽人非獍則站在湖邊聽他滔滔不絕說著。
屋外,朱痕與阿九蹲在地上,兩人正在忙著。
「好了嗎?」阿九在一旁問著。
「快了。」朱痕不耐煩道。不耐煩是因為這句『好了嗎?』阿九至少問了他三十遍以上,要他再多有耐性,也會受不了。
「嗯……」阿九才剛要再開口問時,朱痕已搶道:「你和慕少艾一樣囉嗦!」
「唉呀呀!」坐在一旁舒服抽著水煙的慕少艾聽到朱痕扯到自己,隨即發出了聲:「干我何事?」
「你教出來的笨貓,一直問一直問,問得很煩。」
「阿九會這麼問,也是因為滿心期待的關係。要我平日在做糖時,他從不這麼問,所以可知阿九比較愛朱痕特製的麥芽糖。」
朱痕完全不信他這種說法,只道:「以後出門東西準備齊全一點,不要來這裡煩我。」
「你不是嫌我像姑娘家,出門準備太多細軟?」
「麥芽糖比起你的水煙管來得重要,為什麼你會忘了?」
「自己的東西自己負責,是阿九自己沒有放進去,要怪就怪阿九。」
「那也該是你這個做父親的人來做才對!」原來阿九發現自己忘了帶麥芽糖出門,便纏住朱痕吵著要糖吃,朱痕無奈只好拿出小爐在門口做起麥芽糖。
「你已多年沒有為阿九做麥芽糖了,服務一下又如何?」
做麥芽糖是沒關係,但阿九在身旁一直問,問到朱痕覺得非常煩。「小麻煩,你去煩那隻老狐狸,別在我身旁礙手礙腳。」
「但是麥芽糖比少艾還要有魅力。」阿九此時並不想去纏慕少艾,他一心只想早點拿到他的麥芽糖。
「要留在這裡,就請你別再問我好了沒。」朱痕將小木棒放入麥芽糖裡,再來便是等它凝固即可。阿九高興的尾巴直搖,用力吹著氣,希望它快點變涼。
慕少艾笑著說:「這種時候麥芽糖是他的生命,所以別想把那粘人的小貓丟過來我這邊。」
「真是飼主的悲哀。」朱痕冷道。
慕少艾聽了此言輕嘆一聲,故裝可憐樣。「唉!只要想到我慕少艾不如一支麥芽糖,就會忍不住老淚縱橫。」
「惺惺作態!」
「有嗎?」
「有沒有,你心裡明白。」
「朱痕真是慕少艾的知己。」被看穿了心事,慕少艾笑著說。
就是因為了解他,所以才會無法捨棄他,也許這正是身為知己的悲哀。「要我今生沒遇到你,也許可以輕鬆過一輩子。」
「真好的假設,但只怕有人是白白浪費了一生的青春。」
聞言,朱痕馬上站起,走到他身前。慕少艾說的沒錯,如果沒遇到他,他也不會知道什麼是青春,什麼是付出感情。「慕阿呆,別一直往自己臉上貼金。」朱痕的心口不一,常發生在談到感情之時。
「有嗎?我不覺得。是說我這張俊俏的面容若再貼金的話,可能會迷倒眾人。」
「哼!你這臉若再貼金,恐怕就要放在神桌上讓人供奉。」
「呼呼,原來我是那一種的偶像。不過雖然不能迷倒眾人我會很傷心,但能在神桌上讓人供奉,也表示至少擁有熱情的信徒。」
「你最好不要辜負了熱情的信徒。」
「熱情的信徒是比如你朱痕染跡嗎?」
「我不可能為你盲目。」朱痕冷道。
「真是難相處的壞朋友。」
「隨便你說。」
「但我一直喜歡這種難相處的壞朋友。」
「你真囉嗦!」
朱痕轉身走到阿九身旁看麥芽糖的情況,不理會慕少艾,而慕少艾則悠哉地抽了口水煙笑著。
黃昏,沒有風雪的落下孤燈,是此季節裡難得的寂靜。
望著夕照下的群峰,他不禁想起以前在罪惡坑的日子。也許該說,他一直沒有辦法忘記罪惡坑的過往點滴。
當年如果他沒有離開,那麼這時候該是和師父住在一起。但長大後的自己,又該如何面對那些難堪的事情?那個只愛男人不愛自己的母親,是否依然會對自己懷著怨恨之心?
師父曾說女人不該是那樣的壞,女人很可愛,是值得男人疼的動物。但偏偏從小到大自己最親近的女人,就是那麼的……壞。
但,她壞嗎?
她再怎麼壞,都是自己的母親,都和自己有著永遠斬不斷的血脈關係。而如果她是壞,那麼承自她血緣的自己,是不是就更壞、更不容於世?
閉目,他微喘了口氣。腦海裡又是那隨風輕晃,與血液同一顏色的紅色衣衫。那是母親的標誌,也是他一輩子的夢魘。
雖然師父說天底下的男人不能沒有女人,所以要自己長大後去找個好女人過好日子。但他永遠無法忘記總是穿著紅衫的母親討好男人時的嫵媚模樣,也忘不了她對自己辱罵與毒打時的兇狠。所以那時小小年紀的他回答師父,這輩子他不想要有什麼女人。
女人與朋友都是他曾經不要的東西,但出了罪惡坑之後,他遇到一些愛護自己的長輩,還有一個令自己感到好奇卻失去蹤影的朋友。
朋友?這些日子以來,只要一想到那個在夜裡傾聽自己拉絃的怪人,他的心情就會有稍微不同的轉變。像是開心,卻又不盡然,也許該說是安心可能會來得貼切些。但自那次分別至今也已經一個多月,說不定他也早已忘了自己,那麼自己在此空想,也只是徒然。
就在此時,他看到一個人影正緩緩朝著山上的涼亭而來。但此地除了忠烈王及泊寒波他們外,沒有其他人會來到。待其看清楚來人時,不禁喃喃說著:『是他……』
心念才剛纏繞在那個幽默之人身上,才想著也許他早忘了自己,沒想到他就來到眼前。但當時他並沒有告訴他自己就住在落下孤燈,為什麼他會知道這裡?羽人非獍不敢置信地俯視著正爬著階梯而來之人。
提著兩壺酒的慕少艾,優雅地一步步走著台階,見到愣怔的羽人非獍後,笑道:『真是難相處的好朋友,連住的地方都這麼難走。』
『你……你來做什麼?』
『呼呼!』慕少艾發出了聲,說道:『當然是來看你啊,羽仔。』
羽仔?羽人非獍一聽到他這樣的叫喚,隨即睜大雙眼,因為這世上只有他師父才會這樣子叫他。而慕少艾這聲叫喚,霎時像是更親近自己的內心一樣,讓羽人非獍直覺想逃。『別叫我羽仔!』他斥喝道。
『客氣什麼?你也可以叫我為少艾啊!』
慕少艾溫柔的語氣,讓他覺得剛才自己失禮,卻又說不話來。『你……』
『哈!這樣我們誰也不佔誰的便宜了,對嗎?』
慕少艾無害的笑臉,讓羽人非獍更感羞愧,不禁低下了頭。『你們這種人都愛裝隨和。』
『什麼我們這種人?難不成還有別人也這麼叫你?』慕少艾走入亭子內,放下手裡的兩壺酒,見他不答自己這個問題,又道:『羽仔,你喝酒嗎?』
『嗯?』他在罪惡坑時師父曾教過他,可是他並不愛喝酒。他不是那種隨性的人,也不是那種喜歡藉酒澆愁的人,所以不特別想碰酒。不過自從住在這裡後,有時他也需要一些酒來暖和自己的身子。
只是眼前這個長得好看的男人也會喝酒嗎?他看起來十分斯文,甚至可說是秀氣的醫者,會和師父一樣是那種喜愛杯中物的人嗎?然而師父是充滿男子氣慨的江湖武者,但他並不是。
『看你一副稚嫩的模樣,一定沒喝過酒。』慕少艾又道。
『我只是不愛。』
『唉呀呀,這麼好的東西,為什麼不愛?人間要是沒有酒這東西,那活著也真是枉然。』
慕少艾此語一出,羽人非獍又是一愣,他那個喜歡喝酒的師父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於是他說道:『你們都一樣。』
『你們?』慕少艾再次感到疑問。
羽人非獍並不打算對他說自己的事,尤其是罪惡坑的事能不提就不提。由於他的不語,落下孤燈又回復到方才他一個人獨處時的寧靜。
慕少艾笑了聲,劃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他知道對待眼前之人不可以心急,於是從懷裡拿出了一個錦鍛製成的袋子遞給他。『喏?這個給你。』
『嗯?』他看著他,那是上次他放苦糖的錦囊。
『這次我回家後,特別研究了不同口味的苦糖,也許你會喜歡。』
『你……』為什麼他要特別為自己做這件事?他們不過是在忠烈府見過幾次面而已。
『我知道你喜歡苦糖。』
『我沒有。』
『你的表情告訴了我,你是喜歡。』
『我沒有。』
『那麼是我會錯意了?』慕少艾疑惑地看著他,隨即又道:『不過無妨,藥師我一向有厚臉皮的優點,所以我會自己想像成你喜歡我做的苦糖。』
『隨便你。』
『唉呀呀,真是隨和的好朋友。』
『你……』
『我怎麼了?』慕少艾歪斜著頭,睜大雙眼凝視著他。
兩人四目對望,瞬間又像是回到那夜的初會一般,羽人非獍連忙逃避他的直視。『沒什麼。』
『你在害羞?』慕少艾故意問道。
『沒有。』
『那你又在想我的事了?』
『不是。』
和上次在忠烈府時一樣的答案,慕少艾不禁大笑起來。羽人非獍覺得奇怪,問道:『你笑什麼?』
『想聽嗎?』
『你可以不說。』
慕少艾心想他會這麼回答,該是他想聽才對。『我笑你個性這麼木訥,以後是找不到女人的。』
『我不需要!』
『呼呼!』上次他也是馬上回絕說他不需要朋友,但他還是接受了自己,所以眼前之人只是不敢接近別人而已。『不談這個,所謂來者是客,你怎不請我坐下?爬了這麼高的地方,雙腿可是會感到痠痛。』
他這麼一提,羽人非獍才知道自己疏忽了此事,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只道:『此地隨你要怎樣就怎樣。』
『是這樣嗎?』慕少艾不客氣地坐下,然後自行開了酒。『要我這麼優雅的人扛著兩壺酒爬上山來,真是辛苦。』
『你可以不要來。』
『這種話聽起來比雪天裡的酒還冷,但是話中的真意卻也如入了腹的酒一般。』
『嗯?』羽人非獍一時聽不懂他的話,只看著他。
『要我說破了也就沒什麼意思。』慕少艾高興笑著。
見他那樣的笑容,羽人非獍頓時明白原來他暗指『熱滾滾』之意。不禁冷著一張臉,藉以隱藏自己的心事。『你真囉嗦!』
『哈哈哈……慕少艾的朋友哪個不嫌他囉嗦?但是嫌歸嫌,倒是沒有一個不愛他的。』
看著那樣自信的慕少艾,羽人非獍想起他說厚臉皮是他最大的優點。而如果厚臉皮也是一種樂觀的表現的話,那麼也許他該欣賞與接受他的優點才對。因為他發現,好像那樣的他可以讓自己感到安心,甚至能為自己帶來快樂。
那次是他離開罪惡坑後與人第一次飲酒,而那次他也仔細看清楚了慕少艾臉上的刺青。那張美麗的容顏有著代表極重罪惡的標記,卻又是忠烈王的好友,不知這其中有何原因?
那時他想問,但他開不了口。是後來有一次在悟明峰時,泊寒波不小心提及,慕少艾才對自己說了一個屬於他的故事。
那是一個很不完整的故事,因為其中一部分他保留了。至於他所保留的那一部分,他在事後曾聽忠烈王略為談起,那時他才知道慕少艾也如同自己一樣,真正的傷痛只放在自己心中。
羽人非獍回過神,望著涼亭上隨風搖動卻只發出極細微撞擊聲的風鈴,他想像著每天夜裡慕少艾在此聆聽絃音時的情形。
這麼多年來只要慕少艾人在峴匿迷谷,他一定會等到自己拉完了琴絃,然後以內力予以回音後,才會回房入睡。所以無論自己每天的心情如何,他都會在亭子裡引弓揉絃。
羽人非獍拿出那日慕少艾給的錦囊,取了顆苦糖含入嘴裡,這味道和他第一次到落下孤燈給自己的苦糖相同。而每當自己心情不好,或者想念慕少艾時,他就會含著苦糖感受它的滋味,也感受他的安慰。
『為什麼你會隨身帶著苦糖?』
『呼呼,好問題。』
這是兩人認識後,羽人非獍對慕少艾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嗯?』他不懂慕少艾話裡的意思。
『你終於對我的事有興趣了。』相識以來,總是慕少艾主動說自己的事給他聽。常常沒有任何回應的羽人非獍,看來像似對自己的事沒興趣,但慕少艾明白他都聽入心裡。
『我只是隨口問而已。』羽人非獍並不愛探問別人的私事,因為他不希望別人也來問自己的過去。今日會問,只是因為他很好奇為什麼像他這麼樂觀的人會習慣吃苦糖而已。
『糖是藥師我拿來騙小孩子用的。』
『嗯?』騙小孩?這言下之意,自己在他心中也是小孩子了?『我不是小孩子。』羽人非獍急否認道。
然而通常此時會反問『不是嗎?』這類問話的慕少艾,只笑而不答,羽人非獍不解地看著他。慕少艾見了,心想不答也不是,只好道:『唉呀呀,既然是好問題,就表示難答之意,所以我得用心想想如何回答,不是嗎?』
『不想說便算了。』
『你生氣了?』
『我並沒有。』他不會為這種小事生氣,他只是習慣這樣回答別人,而且他也明白人都會有不能說出口的無奈。
『嗯?那麼笑一下如何?』慕少艾斜著頭看他。
『我不是小孩童,別用這套哄我。』
『也對,那真抱歉,我騙孩子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你有孩子?』
『有一個。』
聞言,他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成家生子,不由得一絲的落寞自心底生起。『你對他好嗎?』
『好,好到他爬到我頭頂上去了。』
『他真幸福。』能讓自己的小孩這樣,他一定是非常的寵溺。
『當然。不管現在還是未來,我都會盡我的能力給他最大的幸福。』慕少艾收起笑容,很正經回答羽人非獍這個問題。
羽人非獍低應了聲,不再說話。
直到有一次,他才聽慕少艾告訴自己他和阿九的關係。原來他並沒有成親,阿九只是他的義子。和自己相似的,他們都在同樣的年齡裡遇到生命中第一個恩人。差別只在於他們表現愛的方式不同,還有阿九是個無法正常成長的小孩,而那也正是慕少艾最憂心費神的一點。
後來當他真正看到慕少艾與阿九相處的情形時,他曾生起一種莫名的羨慕與欣慰。他想,能當慕少艾的小孩,讓他百般疼愛呵護是件非常幸運及幸福的事……
嘴裡的糖漸漸轉苦為甘,羽人非獍停止了往事的回憶。在發現時候已是不早時,心裡明白慕少艾今天不會回來,便起身離去。
夜裡,朱痕與慕少艾在屋外溫酒小酌。原本跟他們說笑的阿九,則在不知不覺間已睡倒在慕少艾的懷裡。
「你的心肝寶貝已經睡著了?」朱痕為他倒了酒。
「他常在我懷裡睡著。」慕少艾隨手摸著阿九的臉頰,也撥了撥他額前的頭髮。
看著慕少艾疼愛他的模樣,朱痕想起昨夜的事。「昨晚你說阿九的情況沒有改善,現在是如何了?」
「朱痕,你有沒有發覺他身上咳羊莖的香味越來越淡?」
「有,較三年前,咳羊莖的味道是淡了些。」
「其實半年前阿九曾發作過一次。」
那次阿九發作時是在早上,他人剛好從落下孤燈歸來。一入屋子裡便看到阿九倒在地上痛苦不堪,這讓慕少艾十分自責。也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有長達半年的時間不敢出門去找羽人非獍。
「嗯?」阿九已經多年不再犯的心疾,會發作一定和咳羊莖效力漸失有關。「那你可有任何打算?」
「目前仍然只能靠蟾酥及咳羊莖維持,能再撐得了幾年,我不知道。」談到此事,慕少艾不掩憂色,對於阿九之事,他一直是苦惱傷神著。
「咳羊莖可尋嗎?」
「萍山之巔不再,我又往哪裡尋?」
咳羊莖只長在萍山之巔,當年因緣際會下他曾得一咳羊莖,萬萬沒想到日後竟能用在阿九身上。但由於咳羊莖已漸失效力,所以他才會拜託惠比壽找來幾種罕見的藥草,為的就是要研究看看有無可取代咳羊莖的方法。
「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沒有了阿九,你會怎樣?」
「哈!」不禁慕少艾苦笑了聲,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事。
知道慕少艾對阿九的感情放得很深,朱痕為他擔憂不已。「我還能再見到從前的慕少艾嗎?」那個一個人自由來去,不受任何束縛的藥師慕少艾,是他最初認識的慕少艾。
「既是走過了,就沒有人可以再回到從前。」
「算我問了傻話。」
「不是傻話,人總是有感情有記憶,所以才會想要保留最初的美麗,但事實上這世間的人事物終究是禁不起歲月的流逝而改變。」
「別對我說教。」
「我哪敢對朱痕說教?」
「這個世上你就只吃定我朱痕。」
「呼呼,念於舊情,你心裡不會對我計較那麼多。」
「如果有一天我對你沒感情了,你會如何?」
「真殘忍……」慕少艾搖著頭。
「反正你的朋友多的是,不缺我這種山林野夫。」
「但是你不會對我沒感情。」
「你對我太有信心了,慕少艾。」
「如果連你也信不過,那我又該信誰?」
「甜言蜜語收起來,這種騙小孩的招數,就留著給阿九及那隻鳥人。」
「唉呀呀,又說到那個涼薄的朋友?」在他眾多的友人當中,朱痕就最愛和他計較羽人非獍之事。
「那隻鳥人……最近好嗎?」
「除了想起過去之事會苦悶外,一切如故。」
「這麼多年了,慕神醫還沒把你另一個頭號病人醫好?」
「心病又該如何才能醫得完全?」
「太過保護並非良策。」
「你不也是保護著我?」
「該說的話你自會對我說,我不會問你不該問的事。」
「多謝你,但那種事就甭提了。」
「再如何變,你依舊是為我唱笑夢風塵的慕少艾,而不是認萍生。」朱痕突然有所感道。
「你果然在意著。」
「在不在意,你都不會為此而改變。」
「變了,就不是你所認識的慕少艾。」
「是誰說這世間的人事物終究是禁不起歲月的流逝而改變?」
「慕少艾。」
「世事無法不變,那麼就隨緣。但我不希望你再入江湖,因為你慕少艾沒有第二條命可以讓你玩。」
「我從不玩命。」
「通常玩命的人不會承認自己玩命。」
「是嗎?」
朱痕不想再和他談論這個問題,起身走到他身旁。「不要讓阿九著了涼。」說著,便是抱起阿九。
「呼呼,真是體貼。」
「這種粗重的工作不適合你。」
「但是在峴匿迷谷這種事都是我在做。」
「囉嗦!」朱痕說了句,抱起阿九便往屋裡去。
慕少艾不禁大笑,這樣欺負朱痕實在是一件快樂之事。但就在屋外只剩下他一人時,他不禁想著剛才他們所提到的另一個寂寞人。
「這幾天無法傾聽你的心情,但願你一切安好。」
慕少艾起身,望著天上的月牙,頓時整顆心已飛到落下孤燈去。
朱痕安置好阿九久後,隨即走到屋外。在瞥見到慕少艾望月的背影時,心裡一陣難言的酸楚生起。曾經有一段日子的夜晚他總是望月沉默,那是在他離開翳流之後的事情。
「你在想什麼?」朱痕問道。
「沒什麼……只是想學古人望月興嘆而已。」
「今晚早點休息。」
「難得可以陪朱痕,又怎捨得早睡?」
「說過了,不要對我甜言蜜語。」
「你誤會了,這是真心話。」
「慕阿呆,你知道你說這種話很危險嗎?」
慕少艾側過頭看他,似曾相似的感覺,不禁讓他想起翳流教主的事情。如果當年他不曾對那樣的翳流教主產生一絲的感情,也許他就不會覺得回憶是一種令人想逃避的痛了。
於是他微微一笑,淡淡地答道:「也許吧……」
------------
外頭下著微雨,天冷了
嗯……是心痛的感覺,少艾QQ
夜叉PM9:32 10/30/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