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他在紫木林的菅芒花叢裡安心睡了一覺,微微的秋風吹來菅芒清淡的味道,隨著呼吸沁入他的心肺。
就在他睡得舒服之際,被突來的腳步聲吵醒。睜眼一看,竟是一個全身是傷,髮絲略紅的小孩站在一旁看著他。對於他的出現,天忌先是一愣,待他回過神想問他是誰時,小孩微微笑了起來,看似堅強的笑容裡流露出渴望別人安慰的眼神。
或許這只是他一廂的想法,但他的樣子讓他覺得有些心疼。於是他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不由得坐起,伸出手去摸著他的臉頰,而他非但沒有拒絕自己,反用他小小的手握住自己的手,依然只是笑著。
至於後來他們有沒有說話,或者說了什麼,他並不記得。他只知這個夢讓他很舒服,會舒服,大概是因為他在伸出手時,心裡並沒有任何猶豫,而那個小孩也欣然地接受了自己。頓時兩顆受傷的心在同一時間像是得到了安慰般,所以他才會覺得這個夢讓他感到舒服。
多久沒有做夢了?從他千飛島遇到兵燹之後,他的心中只急著學習劍術,便不再有夢。而這一夢似乎也略為舒緩了他這陣子緊繃的情緒。
說來矛盾,他擔心著兵燹與白馬縱橫的決戰,卻不知哪個結果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如果兵燹死了,那麼他的仇將無法親報,可是如果他沒有死呢?那他又該用什麼樣的心情來面對?畢竟自己一生所求只為報此血海深仇,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隨即他也想起昨晚的事。一個大男人,而且可能是武功比自己高強的男人,如此的動作讓他感到錯愕,可是自己卻也不知何故沒有拒絕他。沒有拒絕,或許是因為覺得他可能需要別人安慰,也或許是自己沈溺在那種熟悉的感覺,所以才任由他如此的舉動。
那種感覺其實很好,為什麼要拒絕?
一想到昨晚的感覺,天忌不小心分了神,竟然在著地時略為失去平衡。訝異自己的恍惚,便是沉了臉色收起劍,猶豫半晌才緩步走到屋前的石子上坐下。
一方,在屋內的兵燹從用完早飯後,便一直在床上聽著外頭天忌的動靜。
「他分心了。」他對一旁的炎熇說著話。
兵燹不愧是高手,光從聲音就能判斷天忌的狀況。「思緒紛亂,不知在想些什麼?」
兵燹看著窗戶的方向,也許打開那扇窗就能看到天忌,可是因為天寒,所以門窗一直是緊閉著。
「要去看他嗎?」他問著。
一說到此,他的雙腳不禁略為移動。「你說也許他會進來?」
兵燹猶豫了會兒。「他一定在外頭發愣,與其在這裡等待他進來,倒不如藉著出去看看外面的陽光陪他來得好。」
打定了主意,他道:「你留在這裡。」便是下了床,拿著外衣便緩緩走了出去。
坐在屋前的天忌心想自己的劍術雖比在邪能境時提高不少,但是眼睛看不見總是一大阻礙。依這樣的進度,還要等幾年才能勝出兵燹?
「眼睛會好嗎?」他隔著布摸了他的眼。
最近他的眼睛又起了變化,雖是忙著照顧兵燹,無心去多想自己的事情。不過一直以來他知道它正快速地長出些什麼東西來,尤其這幾天更能感受到微弱的光亮。雖是痴人夢想,但也許他有機會再重見光明,若真是這樣的話,屆時以雙劍異行及千飛劍法兩者的融合,不知是否能勝出兵燹?
「他還活著吧!」
白馬縱橫的實力如何他並不清楚,但是兵燹的實力卻遠在自己之上。「他不會死的。」
是的,他不會死,他說過命要留給自己的,而他也一直以此來說服自己努力練習劍法。
他陷入了一個人的獨思,原來即使停止了練劍,他心裡依然想著的是兵燹。然就在當門被開啟的那一剎那,天忌隨即注意到不穩的步伐聲。「是你?」驚訝之餘,他連忙起身走過去。「為什麼出來了?」
兵燹雖然走起路有些吃力,但比起前幾天,他的活動更靈活了些。
「有什事只要說一聲,我會幫你的。」
說一聲?此話一出,天忌才想到兵燹不會說話,如何叫出那一聲?「抱歉,我失言了。」他又急著道歉。
之前他以為是他不願開口,直到他在自己手心上寫字時,他才明白他是不能說話。可是一般的啞子即使不能說話,至少也會發出聲音,但是數日來的相處,他連他疼痛的呻吟聲也不曾聽過,唯一聽到從他身上可聽到的聲音大概只有淺淺呼吸聲。他想他不能發出聲音不是偽裝的,沒有人在重傷昏迷時還有能力如此。
兵燹抓住天忌的手,沒有回應他。
「你想出來走走?」他猜著他的想法。
兵燹輕拍了他的手兩下。
「你的身體還不宜走動,況且雪地難行,若是不小心跌倒了,導致傷口破裂,恐怕難以癒合。天昂兄到村裡去幫你訂作衣服,如果你的傷口出血的話,我可能會手忙腳亂。」天忌說著。
『無妨,我只是想出來陪你練劍。』兵燹在他手心上寫著字。
這幾天天忌很有耐心地陪著自己『說話』,讓他感到很高興,如果是以前,天忌肯定會想盡辦法逃離自己的身邊。
陪自己練劍?其實早在千飛島時他已習慣高天昂在一旁陪伴,只是今天他的狀況不佳,他只怕是會在他面前出糗。
「我……不習慣練劍時有人在一旁。」他說著。
『我不會打擾你。』
「不是這個原因。我今天心神無法專注,所以不再練劍了。」
又來了,天忌還是如以前一樣容易害臊。『那麼我們在這裡聊天好嗎?』兵燹又寫著。
「外頭風寒,你要著涼了可不好。與其在外頭,倒不如在屋內會好些。」
他當真喜歡兩個人在屋子裡?如果他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炎熇兵燹,他絕不會開口說要到屋子裡。
『我的身體我自己明瞭,你擔心太多。』
說的也是,為什麼他會把他想得那麼弱不禁風?他雖身受重傷,但武功卻非常高強,昨天晚上他一個翻手就能把自己拉到牀上,如果自己再如此看待他,恐怕是污辱了他。一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天忌馬上道:「對不起。」
對不起?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天忌還是和一樣單純。『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可是……」
『難得有人願意關心我,我開心就來不及了。』
「嗯?」難道他也一直是孤伶伶的一個人?「你沒有親人?」
『有一個。』
「他對你不好?」
『無所謂好與不好,反正人都死了。』
「死了?」他也和自己一樣失去唯一的親人嗎?「是你的父母?」
父母?自他睜開雙眼,看到的就是鄒縱天,雖說他不可能和醜陋的他有任何血緣關係,但說好說歹炎熇兵燹也是所養大。『也許吧!』
怎會是也許吧?這個答案令他不解。天忌沉默,或許不是他能再追問的事情。「如果你真要在外頭,那麼我們就坐在石頭上曬一下陽光好了。」
兵燹本來就有意如此,於是便輕拍了他的手。
和煦的冬陽灑落,不同於前幾日的風雪。坐著的兩人先是無語,安靜享受這難得的溫暖,沒多久兵燹先是開了口。『你今天練劍為什麼分心?』
「沒什麼。」
『有心事?』
沒想到會被看出自己有著心事,但他總不能對他說因為他昨晚做了個夢,因為他在練劍時想著昨夜和自己同床而眠的他所以才會分心。
『剛才我看你的表情凝重,你一定有什麼心事。』
看來他是無法隱瞞得了他的雙眼,天忌皺眉答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不該想的人。」
看他的表情如此,兵燹也能猜出他在想什麼人,只是他想以迂迴的方式知道真正的答案。『你討厭的人?』
這樣的問話難倒了天忌,他從來沒有討厭過兵燹。如果不是因為親仇的關係,其實他很同情和自己同是孤兒的兵燹。
見他沒有反應,兵燹又道:『你不方便說就別勉強,我只是關心你。』
「其實……」天忌略為猶豫之後才緩道:「其實我並不討厭他,甚至有時我也很想念他。」
一聽到天忌說他也很想念他,兵燹差點脫口而出,但他知道現下發出聲會有什麼後果,於是忍下了激動的情緒。『他是你的家人?』
他發現兵燹的手在發抖著,可是現在沒有風雪,會是因為他身體虛弱,所以才會感到寒冷?他心裡雖疑問著,但一想到兵燹會猜家人這個答案,難道他和他那個『也許是父母』之間的關係也是愛恨難分嗎?
「不是。」天忌輕搖了頭。
『朋友?』他寫著。
「朋友?」提到朋友,兵燹當初要求要做朋友時,他雖嘴裏沒答應,可是心裡卻已不自主地在乎著他。「或許吧!」
『我不懂。』兵燹故意問他。
天忌別過頭去。「我不是很喜歡和別人談他的事。」
兵燹急忙寫著:『我不是別人,我的命是你救來的,我想報恩,可以的話我很想分擔你的憂愁。』
猜著他所寫的一字一言,天忌笑著,對於兵燹報恩的方法他覺得有些怪異,說要報恩也不用如此想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情。「救你只是舉手之勞,我沒有要你回報什麼。」
『但我生性不受人恩惠,所以有恩必會回報。』
「你和我很像,我以前也一直這麼想的。但是我的恩人卻不喜歡我提報恩這件事,他是好人。是支持我活下去的主要動力之一。」
『你也是好人。』兵燹又寫著。
「我不是好人,我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你救了我,所以在我心中你是好人。』
說自己是好人,其實是他不了解自己的過去。「我以前殺了不少人,根本沒想到會有救人的一天。可是恩人不同,他沒有殺過任何人,受過他恩惠的人很多,他卻不會去記得這些事。後來他和我再相遇時,若不是我有著別人所沒有特徵,他也不會記得我是誰。在我心中他除了醫術高明外,他還是遙不可觸的完美存在,你傷口所塗及你每天所吃的藥,就是他送給我的。」
『他叫什麼名字?人在哪裡?我對他很好奇。』不知是哪個人能讓天忌那樣推崇,他很好奇。
沒想到他會對自己的恩人有興趣,天忌便開心地說了他的名字。「恩人名為雅瑟風流,人住在希望宮城裡。」
是他?原來他是天忌的恩人……
「小時候我雙眼因故曾經失明一次,是他救了我。雖然後來我們好不容易能夠重逢,但卻又因故而分開,每當我想起他時,我總會慨嘆自己和他的緣份怎會如此淺薄?」
『所以你想見他?』回想起那時在妖刀界他被他擁在懷裡,他似乎非常擔心天忌,那樣的關懷,似乎不只是普通的施以恩情……
「他是我今生最想再見一面的人。」他雖很想再他一面,可是他也知道自己這個樣子只會使他傷心。
一聽到天忌的答案,兵燹內心隨即生起了醋意,便是不發一語。
只要談起雅瑟風流,天忌就會忘我地侃侃而談。言談間,不經意流露出些許的思念及喜悅,大概是每次一想到他,他心裡就會覺得充滿暖意。於是他自顧自地說了一些雅瑟風流的事,直到他發覺身旁的人沒有回應時,天忌才疑問道:「你怎麼了?」
他不想聽他和雅瑟風流的事情,看他形容雅瑟風流的樣子,彷彿是救世的菩薩。相對起來,自己就是像是噬血的魔鬼,雖然他從不在意當別人眼裡的惡人,但卻不喜歡在天忌心中有著這樣天壤的差別。兩人之間也因為他心情的不愉快,讓空氣也隨之窒悶起來。於是他轉移了話題:『對了,你還沒有說你心裡想的那人是怎樣一個人。』
天忌原本想要拒絕回答他這個問題,但再想一想,他根本不認得兵燹,而且不久後便會離開,他在不用顧慮那麼多。有個人能聽聽自己的傾吐,或許也是不錯的事,只要不說出兵燹的名字,告訴他關於兵燹的事應該是無妨。
「他和我一樣是個寂寞的可憐人。」
『為什麼?』
「因為他不但和我一樣沒有父母,更可憐的是他連自己的父母是誰他都不知道。」
兵燹雖然心裡暗自高興他還記得自己在紫林裡對他說過的話,但他一生最不需要的其實就是別人的同情,因為那會讓他覺得沒有尊嚴。『你因為同情他所以才和他做朋友?』
「也不盡然全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又是為什麼?』
在紫木林那段日子,天忌從來不肯說出他為什麼會再去找自己,他很想知道天忌是如何看待他們的感情。
「他很特別,是個讓人看了就無法移開目光的人。」
特別?比起雅瑟風流呢?天忌會比較喜歡誰呢?『所以你很喜歡他?』
喜歡?是的,他喜歡他,那種喜歡和對凱完全不同。雖然和凱相處了十幾年,但他從來沒有對他生過這樣的愛意。「或許吧!」
『或許』這個答案實在太不明確。如果現在問他是否喜歡雅瑟風流,他的答案必是肯定無有猶豫,可是一談到自己,他卻又有那麼多的考慮因素。『你一直說或許,難道你對他的事無法肯定?』
無法肯定嗎?其實他早就知道自己愛著他,可是當初他因為對凱的自責而不敢放手去愛。如果凱十多年的付出都不及紫木林的偶遇,那他就太對不起凱了。
只是感情是件自己永遠也無法真正明白的東西,無論他如何壓抑自己,都無法阻止自己心裡那份感情的滋生。倘若他不是他的仇人,也許他會想依偎在他的懷裡。「當情仇無法兩分,愛恨填胸時,往往是掙扎在折磨著自己,不是當事人不能明白那種心情。」他冷淡回答。
『所以你也愛著他,只是很不巧的他是你的仇人?』
天忌心中一凜,沒料得兵燹會用『愛』這個字來形容。愛在程度上更甚於喜歡,不是嗎?
『如果不是這樣的關係,何以會愛恨墳胸?』他又寫著。
是的,如果時刻放在心裡,時刻想要見他一面,而它不叫著愛的話,那又該叫做什麼?,沒想到他的腦子這麼聰明,能馬上推論出自己和兵燹的關係。如果再多談下去呢?是不是連自己現在對於報仇之心的動搖也會被他猜中?天忌的眉間更深皺了些。
『你有沒有想過是愛多了點,還是恨多了點?』
是愛還是恨多了點?天忌沉默了,從來他就不敢正視這個問題。他恨他是因為以前的事,而他愛他則是因為和他的相處。可是當真相大白時,明明還是愛著,他卻不容許它的存在,一心苛責自己的錯誤,逼得自己能想的也只剩完成為母親報仇的責任。所以不管他如何想念兵燹,不管心裡有多愛著他,為了不再動搖報仇的決心,他還是決定忽視這份感情。
天忌勉強撐起笑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今天的風特別溫和。」他說著。
他的刻意轉移話題,讓兵燹驚覺自己問的過份了些。剛才的他簡直在逼著天忌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如果再繼續下去,他一定會生起懷疑。那麼談點別的好了,於是他也附和道:『嗯,空氣中有種淡淡的香氣。』
「香氣?」
『你沒聞到嗎?』兵燹感到訝異。
「嗯?」
『我在這裡這麼多天,常常聞到,尤其是夜裡。』
「是樹的香氣嗎?剛來這裡時,天昂兄也曾提到屋後的樹林充滿著香氣,或許你所說的是這種味道。」
『你沒有聞到?』他再次問著。
「嗯。前不久我出了點意外,所以不能聞到任何味道。」
『發生什麼事了?』他急著問。
「也沒什麼,只是被一個怪異的老人下了毒,他似乎很喜歡虐待別人。」
怪異的老人?他說的一定是老怪物。沒想到在千飛島時老怪物還不忘尋找自己的樂趣。『你沒有找大夫看看嗎?』
「後來我便匆忙來到這裡,也沒有想到要去求醫。雖然有一陣子我是靠味道來幫忙辨別我周遭的人事物,但失去嗅覺後,我的聽力似乎又強了些。」
失明的人會利用耳力及味道來幫忙辨別,那麼如果當初沒有老怪物的惡作劇,恐怕天忌早就由自己身上的味道認出自己的身份來了。想到此,他真感謝老怪物又做對了一件事。
『我會一點點醫術,讓我看看。』說著,兵燹便是站起,托高他的下巴,想要看個究竟。
「不…」就在天忌想要拒絕,話尚未說出之際,突然屋頂上的積雪滑了下來,兩人雖同時發覺有異,但是已不及閃躲,一個不小心跌倒在地,一大片的雪便覆蓋在兩人的身上。
這一撞擊,可憐的人是兵燹,因為再如何疼都得忍著不叫出聲來。他緊皺了眉,全身不自主地顫抖著,他料想他的傷口肯定會再次出血。
「你還好嗎?」
被壓在下方的天忌沒想到他會以身體來保護自己,重傷的人是他不是自己,他實在不用保護自己。如此重摔在地,不知他的傷口是否會再次迸裂?於是雙手急著要撥開兵燹背上的雪,問道:「你……還好嗎?」
還好嗎?其實忍著疼,能夠這樣抱著他,這不算好嗎?那麼就不要起來好了,雖然此時他痛得有些難受。
於是兵燹按住天忌的雙手,不讓他有任何動作。
沒料到兵燹會有此舉,天忌停住了撥開積雪的動作,本想問他為什麼,但不知為何後來他也不再開口,只紅著臉,呆愣地被壓在雪地裡。
* * *
冀小棠來到了小村落的市集裡購買糧食。
前幾天她曾在玄冰峰附近遇到了劍帝一群人,知道了兵燹重傷落水一事。這個結果讓她很訝異,因為她一直以為輸的人會是白馬縱橫。
雖然她知道了此事,但她並沒有回報給雅瑟風流知道,因為她想證實兵燹的生死之後再做打算。於是在向附近人家打聽,得知此湖與兩支暗流相通後,她直覺反應兵燹可能沒有死。
既是如此,她便沿著其中一支流往下尋找,來到這附近,她順道買了些東西。計畫再繼續往下尋找兩天,如果再找不到,那麼她只好試著再沿另一支流查探。
冀小棠買好了東西,轉身要離開之際,不小心與高天昂撞在一塊,手裡的東西掉到地上。
「姑娘,真是抱歉。」高天昂一方連忙道歉,一方急忙蹲下撿起散落在地的東西。
「沒關係,我也有不對。」是她心裡一直想著兵燹的事情才會恍了神。
高天昂撿起了東西交給她,兩人對看了一眼,然後笑著道別。
* * *
如果不是自己的衣襟被弄濕了,他還不知道那樣的撞擊果然已使得他傷口出血。
為了讓脫掉上衣的兵燹得以保暖,天忌添加了更多木柴。於是屋內柴火熾盛,向來幽暗的屋內也顯得亮晃晃。
「這樣傷口會更難痊癒。」天忌緊皺著眉,左手輕碰著傷口周圍,右手小心翼翼順著左手所經過之處用布為他擦拭。
如果不是天忌的堅持,兵燹倒是不在意在地上多躺一些時候,能那樣抱著天忌,流再多血也不打緊。因此對於天忌的碎語,他沒有予以回應,只是盯著天忌瞧。
不久,屋內除了木柴燃燒的聲音外,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錯著。由於太過安靜,再加上高天昂人又不在,天忌不由得感覺緊張起來。
看著天忌的手指在自己胸前游走,兵燹聯想起當時在千飛島時他曾打自己一掌,腦子才想到此事,手已抓住他的左手貼靠在自己的左邊胸膛。
「你……」訝異之際,他急忙要收手,兵燹不願放鬆。他記得他的傷口是在胸堂的右邊,難道是自己粗魯弄痛了他,他會才出手制止?「我……弄疼你了嗎?」
天忌的問話讓兵燹想笑。此刻他是沒有弄疼自己,但以前卻曾經狠狠傷了自己,他只是一時興起,想讓他知道當初他那狠心的一掌就是擊在這個位置。
「你…想說什麼?」頓時他只覺得口乾舌燥,低頭掩飾紅了的臉。紅了臉是因為撫在兵燹胸口上手明顯感覺到那突起之處,他從來沒有碰過別人身體重要部位。再加上如果不是剛才被兵燹壓住時,他突然想起那晚與燕子丹在地上糾纏惹得自己生起慾念之事的話,或許現在他也不會再次想入非非。
身體觸碰向來是感情交流最直接的表達方式,即便他一直漠視那種感覺,但他卻無法否認被抱著時是多麼的溫暖與令人迷戀。所以一直以來,他不敢回想那一晚的事情,因為那個當下他自己清楚明白,即使燕子丹是用強迫的方式想要與自己結合,但在他濃烈愛意的追求下卻也讓自己一時心生迷惘。粗重的喘息及縈繞不去的耳語,還有那觸摸敏感處的手指,都點燃了他壓抑多年的情慾。如果不是因為鄒縱天的適時出現,恐怕那晚他將沉淪在燕子丹粗暴的溫柔之下。
天忌只顧想著自己的事,而兵燹心裡卻暗自竊笑。因為光是摸著自己的身體天忌便面紅耳熱,如果再讓他看到了自己身體,肯定是羞的無地自容。此時此景若要是發生在以前的紫林木,那麼他當真會先在言語上調戲他一番,待是撩撥了他的春心之後,再來個起手動腳,好好溫存一下。可是現在他卻得小心不嚇壞眼前這個自己所愛的人,保持所謂的君子風度。一想到得顧慮這麼多,他還真恨自己的立場以及自己的有口難言。
是說老鄒一輩子也沒教自己什麼叫做廉恥,什麼叫做君子,什麼叫做愧疚,還有什麼叫做後退。為什麼他會因為殺了天忌一家子的前錯而讓自己前進不了?想想,這對他們兩人的感情來說,也實在是不公平。
看著強作鎮靜的天忌,略為發抖的雙手隨著自己的呼吸一上一下的,也不知他此刻心裡所想的是什麼,否則怎會羞紅了臉?如果此際他惡劣地問他為什麼臉紅,他肯定死也不會再回答。於是他在他的手背上寫了個字。
「什…麼?」他問著。
兵燹笑著再寫了一次。
然而思緒紛亂的天忌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思考他寫什麼,只愣了愣,猜道:「我弄疼了你嗎?」
兵燹輕拍了兩下,天忌不解。「我…已經很小心了。」
就是因為此際他的小心翼翼,才會讓他想起之前出手的不留情。只是若再欺負他下去,恐怕反而會是他自己控制不了蠢蠢欲動的心念,說不定還會乾脆忍痛來次激情的纏綿,一慰自己長久以來的相思之痛。
想到此,便是鬆了手,嘴角不禁微微揚起,安靜等著手忙腳亂的天忌幫自己擦淨血漬及上藥。
他放了手,天忌還當真以為是他弄疼了他的傷口,卻不知對方的心思已到巫山遶了一圈回來。「你…傷得這麼重,剛才為什麼不快點起來?」
天忌這個問題問得真好,如果馬上就爬了起來,那他何時才能再找到機會如此抱著他?流那一點血也不會死人,天忌實在是呵護過了頭。
呵護……
他對他而言只是個被救的陌生人,他如此的呵護,實在讓他有些嫉妒這個陌生人。可是如果再仔細一想,即使他的身份不是炎熇兵燹,但天忌終究自然而然會對自己這個陌生人好。這是不是代表著屬於自己的,永遠也不跑不掉?天忌曾說過自己是他今生第一個救的人,他誰人不救,偏偏救了自己,既然兩人的緣份已深到這麼不可分的地步,為什麼他還要辜負上天給的美意?
對!老鄒啥也沒教,就是教自己要隨自己的意念去做事。他既已決定以陌生人的身份來愛他,那麼就大方愛吧!
他笑著,得意的笑著。不管末來如何,他要的且能要的也只剩下現在。
* * *
思考了一整個晚上,雅瑟風流決定親自外出去尋找冀小棠以及兵燹的消息,於是一早便是拜別了紫嫣夫人。
優藍歷境慢慢朝著北橫山的方向前去,於途中他心念一動,便決定遶到畫眉台一趟。
解開了幻境,雙足踩著泥地,他的腳步已輕盈地來到河畔。畫眉台的天空很藍,水裡也映成一片的藍。他仰頭凝視,畫台上的姑射女神依舊,可是雅瑟風流的風采卻不若往昔。一頭黃髮成為銀白,藍眸也在不知不覺間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憂愁。
「您在這裡好嗎?」
當初在此巧遇了她,於是知道了什麼叫做愛慕與情慾,如今再次見了她,卻對愛情兩字生起了放棄之念。
「走自己該走的路,您會諒解嗎?」
也許他可以再靠近一點,再仔細看一次姑射女神,可是年少時輕易就將她擁在懷裡的他,如今卻連一個展開雙臂也已不能。他沒有後悔,只是總覺得有股失落感在心裡浮動著。
「您所贈的天君絲我一直珍藏著,它永遠不會離開優藍琴,就如同優藍琴不會離開我一般。」如果當初沒有相贈天君絲為憑,恐怕連雅瑟風流自己都無法相信他是真的遇到了姑射女神。
雅瑟風流衣袖輕揮,優藍琴隨即出現在身旁。接著他順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銀髮,在第二條琴絃上輕輕一劃,銀髮落於手心。
「您的贈絲之情,雅瑟無以回報,只盼有情的您也能記得曾與我這凡夫的短暫相逢。」
雅瑟風流將銀髮束緊,以氣功送到姑射女神的手上。
「這次來看您,也許以後要再來的機會很渺茫。」他微微笑著。
來此見她對他而言是如此輕而易舉,可是他卻不願再隨心所欲。「那麼再會了,我的女神。讓雅瑟風流為您彈奏一曲,如同那年我們初遇的日子裡一樣。」
他的手指輕撥,優藍琴上方的流蘇開始晃動,附近的樹草也開始微微動了起來,柔和的琴音迴盪在畫眉台四周。台上姑射女神臨水照鏡的樣子,像是含情看著水畔的雅瑟風流般。
往事歷歷在目,那年少時的輕狂,讓他會心一笑。
第一次,他如此稱呼著他所愛慕的姑射女神,而也將是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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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 pm09:30 11/1/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