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天忌沒有錯。沒想到當初為了把命留給他而死裡求生,今日救自己一命的人竟會是天忌。
這樣的結果或許該慶幸老天待他不薄,總不忘眷戀他;也或許該嘆這個世間太過渺小,渺小到助他死裡逃生的人會是想殺了他的仇人。
這倒也真是如己所願,把自己的性命留給了他。
「這位公子,我扶您坐起,先喝個熱茶,您已好幾天沒有進食了。」高天昂靠近他身旁說道。
天忌會救自己,理當是因為不知道他的身份才對,那麼他又該如何面對天忌?若說出真相,不知天忌將會一劍殺了自己還是置己不理?但如果此刻不說出,那麼以後若讓他發現了事實,他又會做何反應?救了自己今生最佷的仇人,可說是一大諷刺,天忌承受得了這樣的錯誤嗎?
在千飛島相遇時他明明對自己還有著情份,卻又狠狠出手打了自己一掌,選擇了他無法放下的仇恨。既是無法放下,就代表著仇恨在天忌心中的重要性,那麼哪裡還能容得下感情的存在?如果他此刻放任自己這樣死去,將來也就可以省去親手殺了他這個讓他陷入愛恨難分之中的仇人。那麼他該開口告訴他自己就是炎熇兵燹嗎?
他權衡著說與不說的結果,忽略了耳畔的聲音而沒有任何回應。高天昂不敢冒犯,便是再次問道:「這位公子我可以扶起您的身子嗎?」
重覆的言語使得兵燹回過神,這才注意到身旁除了天忌外還有另一人存在,於是他只略為點頭示意,然後又將目光移到天忌身上,繼續思考著。
高天昂以為他是因為剛清醒過來,才會一時說不出話來,因此也就對他的恍惚並不在意。「這三天來一直是天忌公子陪在身旁照顧著您。」
三天?天忌竟然守候在自己的身旁三天?以前冷漠的天忌哪裡去了?為什麼他要如此對待一個陌生人?這個天忌真的是以前他所認識的天忌嗎?他疑惑地看著他。
「你的身體目前仍然很虛弱,得補充一些食物才行。」高天昂讓他喝了熱茶。
兵燹沒有回應,他清楚現在若是一開口,恐怕眼前所有的一切就會全部產生變化,於是只愣著動也不動地看著天忌。
「公子您想說什麼?」高天昂問道。
想說什麼?他確實有很多話想説,可是或許此刻他什麼也不該說,於是兵燹只是搖頭。
兵燹的無語,讓曾經死過一次的天忌憶起當初自己清醒時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於是微微笑道:「你一定很餓了,天昂兄已為你煮了清粥,你需要吃一些東西。」
雖然屋內只靠微弱的柴火維持亮度,但剛才天忌那個微笑他並沒有看錯,他是在笑。他竟然為了自己這個陌生人而笑,那樣的感覺好陌生,好像他不再是以前那個不擅表達感情的殺手天忌。不禁兵燹心裡感到愁悵,看來分離的這段時間,天忌已是改變不少。
高天昂走到廚房裡盛粥,天忌又道:「你傷的很重,但別擔心,你已無生命危險,我們會照顧你直到你完全康復。」
照顧到完全康復?其實他根本不擔心自己的身體,只要讓他清醒過來,他就有絕對的自信能夠存活下去。只是一想到天忌這樣的保證,他心裡不禁感到些許的無奈,天忌的溫柔不是他炎熇兵燹所能知道,卻是一個陌生人輕易可得,這怎能不令他感慨?
「我叫天忌,不知閣下該如何稱呼?」天忌走到床邊問著。
如果現在告訴他自己就是炎熇兵燹,那麼現在這樣的情形又會變成怎樣?他會訝驚?會憤怒?還是會難過?說與不說會有怎樣不同的結果?那究竟又要怎樣才是最好的抉擇?他得好好想想才行。
然而一想到自己竟會為這件事而如此慎重,導致舉棋不定開不了口,這實在不像行事作風果決的炎熇兵燹。這輩子從來不曾有過要說出自己姓名卻是困擾的窘境,眼前這一切,真是難堪到讓人感到可笑。
「你不方便說?」天忌疑問,然後又微笑道:「沒關係,不必勉強,江湖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可以明瞭。」
他的貼心讓他懷疑這個人真的是天忌嗎?還是這一切只是自己死掉後產生的幻覺?可是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去為自己盛粥的人是活著的人,那麼這個天忌也絕對不會是虛假,如此還有什麼好質疑的?
如果不是因為變得會體會別人的苦處,如果不是天忌變得會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天忌變得不再像以前的冷漠,那麼他也不會對自己的是生是死產生疑惑。
只是無論他如何改變,他還是自己所喜歡的天忌。既然他給了自己台階下,那麼就什麼也別說。或許這樣不是最差的決定,但看今後會有什麼發展,再來決定該如何。
打定了主意,兵燹選擇不再言語,連名字也不願提及。天忌等待他的回應,霎時兩人之間只是一片寂靜,尷尬的氣氛籠罩著靜謐狹小的空間,不久即被衣衫磨擦的聲音劃破。
「你想說什麼嗎?」他疑問。
兵燹微微動了手,抽痛胸前的傷口,不禁深皺了眉頭。如此疼痛卻無法哼出半聲,他心中不禁暗罵白馬縱橫這要人命的一劍。
「嗯?」天忌連忙低身靠近他,想聽他到底要說什麼。「怎麼了?」
望著如此主動靠近自己的天忌,彷若回到第二次他到紫木林,誤以為自己昏倒而擔心時。兵燹倒抽了一口氣,忍痛緩緩舉高了手靠近天忌的臉龐,本想撫碰他的腮頰,卻又轉而輕觸了眼上所蒙的黑色布條。
這樣的舉動使得本來期待他說話的天忌感到驚訝,退了一步:「你…」
那個當下的反應是多年來習性所致,不容別人輕易靠近的距離依然在心底清楚劃出了一道界線。只是天忌隨即會意過來,床上剛醒來的人如此的動作該只是在關心自己的眼睛而已。「你在擔心我?」他疑問道。
兵燹點頭,收回了手。天忌不解,仍等待著他的回應。兵燹這才想到沒有接觸的肢體動作無法傳達任何訊息,內心正急著之時,天忌突然開口道:「我的眼睛因為受傷而看不見。」
一個剛從死亡邊緣活過來的人不擔心自己,反而擔心著別人這種不關生死的事,想必這個人有顆善良的心,看來他生平第一次救人是救對了。於是他坐於床邊的椅子上,這幾天的夜裡他總是坐在這裡。「雖然如此,但現在已能由聲音辨別方位,行動上已不成問題,你別擔心。」
此時高天昂端了粥進來,天忌退到一旁,靜待著高天昂餵他進食。而兵燹依舊保持緘默地看著天忌,或許不語真是目前最好的抉擇,那他又何苦急於說出話來?
* * *
高天昂捎了封信回千飛島,信中報告了他們的近況及安居之地。由於文字簡潔,除了交代事情外,信中並沒有問及武承毅等人的事。武承毅雖明白高天昂以公事為重的作法,但看著日夜思念之人所寫的字跡,心裡難免一陣酸楚。
他想去看他,可是沒有機會,因為他得和樂進一同照顧看似清醒卻沉默不語的少主。而衛青半個月前陪伴燕飛虹外出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回來,醉輕候雖對衛青的能力放心,但仍是派遺人員出去查探他們的情況。島裡一下子少了三人,感覺有點淒清,但情勢演變至此,也怨不得任何人。
「少爺,今早已收到天昂兄的來信,他們的落腳處已經安頓好了。」他在他耳畔輕說著,自他醒來後,武承毅便試著在他身旁說著話,但由於天性寡言,因此這個房間也只有在樂進同在時,才會顯得熱鬧些。
躺在床上的燕子丹沒有回應,依舊每日醒來時睜開眼睛,累了便是闔眼。對於他到底清醒了沒?或者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猜得出來。
「那個地方下雪了,一定很冷。我們千飛島終年無雪,我想天昂兄的生活是更困苦了。」他實在為那個遠行的人擔憂著。
「少爺您會不會想要去看他們?」他又問著。
安靜的房內,只有向來沉默的武承毅獨自說著話。自從高天昂離去之後,他就少了談心的對象,然而今天他的話多了些,因為那封信讓他忍不住想要找人說話。
他想他家少爺一定如同思念劍中求前輩般想念著天忌,畢竟他是他第一個喜歡上的人。「少爺,您也會想著天忌公子嗎?」
每天晚上沐浴完之後,他得幫他換上新藥,通常樂進會來幫忙,但今天他人在島主那裡。於是武承毅只好自己一個人來,為他穿好衣服後讓他躺下。「希望您快快醒來,到時我陪您去找天忌公子他們。」
在他心中實在無法明瞭為什麼天忌要選擇離開?他們家少爺其實沒有什麼不好,除了個性驕傲了些外,他算是一位不錯的主人。雖然感情的事誰人也無法勉強,但卻也不是不能慢慢培養,如果他能留下來,或許他的病情早已好轉,而千飛島也不致於落得如此冷清。
「不過下雪的地方我們或許比較不能適應,那時得多帶些禦寒的衣物才行。」光是如此想著,武承毅的心似乎已飛到那個人的身旁去了。
想著想著,他幫他把頭髮往後攏,蓋上被子。「少爺,您已好長一段日子沒有練劍了,到時前輩若是回來,一定很難過您現在的樣子。其實島主才是最愛您的人,您變成如此,最傷心的人是他,只是您無法明瞭罷了。」
這陣子醉輕侯大部份的時間都會來陪著燕子丹,而晚上則由武承毅在燕子丹身旁守侯。沒有了高天昂,武承毅成為醉輕侯第二個可以託負重任的孩子。最近他常會和自己談論燕子丹的往事,雖非親生,但感情卻非常深,可惜燕子丹無法聽到。
看他失神的模樣,武承毅不禁想著,人沒有了愛情就會如此失魂落魄嗎?可是燕子丹至少還有著親情的關愛,不像他們自小就失去家人,再也無法體會到家人的關懷,因此只好把所有的愛都放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所以如果有一天他也失了高天昂,那他不但失去了所愛,同時也失去了唯一的家人。
一想到他,武承毅有種無法言說的寂寞在心裡翻攪,讓他感到難過。
* * *
兵燹醒來的第二天,依然沉默不語。天忌沒有多加追問,他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處,或許他的不語正和他的武林恩怨有關,問了也只是造成他的困擾,若他真想要說話,自會開口。
『天忌每天都這麼早起來練劍嗎?』
被舞劍聲吵醒的兵燹安靜聽著。雖然這幾天天忌都是坐著睡,但是天一亮他定會屋外練劍。舞劍的聲音在同樣的時間響起,而屋內的兵燹卻是第一次注意到。
屋子內非常安靜,只有劍聲回響,屋外似乎也沒有風雪。兵燹吞了吞口水,感到喉嚨乾渴,已經數日不曾開口說話,他開始想念自己的聲音,也懷念起他的炎熇。
猶記得當初掉入河裡時他的手緊握著炎熇,身為武者不能輕捨如己第二性命的兵器,所以當時他並沒有鬆手。
於是兵燹的視線開始在屋內遊走,直到移到某個定點上才停止,炎熇就被擺放在櫃子的上方。
「還好終是在尚存有一口氣時沒有把你給捨棄。」他自言自語道。
於安靜的臥室聽到的除了劍聲外,又多了自己的沙啞的聲音,他感到有些陌生及驚訝,多日的無語竟使得自己的聲音走了樣。於是不禁想起之前剛認識天忌時,每回他一開口聲音就是特別沙啞低沉,然而只要多說幾句話之後便會轉為輕柔。原因大概是天忌身為殺手,個性冷漠且極為寡言,所以才會在一開口時,聲音如此低沉沙啞。
望著炎熇,他想去拿它,於是便是努力爬起。只是身體微微一動,胸口的傷就會狠狠抽痛一下,看來他想要下床去拿炎熇過來,恐怕非得緊咬著牙根不可。
「沒想到比起小時候被鄒縱天惡整還要來得疼!」忍著痛,他說著。
從他習了刀法有了防禦能力之後,就不曾被任何人傷害過。數十年來他總是冷眼看著別人淌血,享受他人在生死中掙扎的快感,而這種自身流血的滋味還真是令他感到懷念。
「白馬縱橫,你真是個好對手……」如果有機會,他肯定會再次挑他戰的劍法。
忍著疼痛,緩步走向櫃子前,摸著他心愛的炎熇,全身疼得冷汗直冒。「要是把你丟在河裡,你恐怕會恨我一輩子吧。咯咯咯……」
輕笑之際,又抽痛了胸前的傷口。兵燹倒抽了一口氣,緊皺著眉,奮力舉起炎熇。「這麼有重量?」
那輕薄的刀現下在他手裡竟是如此的沉重,只怕是自己身體的無法做主所致。雖然胸前的傷口已疼得讓他舉步困難,但他仍慢慢回到床上,靠牆而坐,炎熇就擺放在他的腿上。
鬆了口氣後,才又注意到耳畔天忌練劍的聲音依然持續著。光聽聲音兵燹就能探知天忌的實力。「天忌那種功夫如何對付得了我?更何況他現在眼睛瞎了看不到,對他更為不利,想要打贏我也只能趁現在,只可惜他沒有好好把握機會。」他摸了摸炎熇,又道:「你猜我得再等上幾年?」
或許是剛才走動的動作太大,傷口開始抽疼,血流了出來。微微閉上眼睛,他只感到全身疲累,活脫像個久病之人對自己的身體做不了主。
「這種痛的感覺還真不是假的。」傷口的疼痛讓他不自主地伸手順著衣襟探入,這才感到手指黏溼,不用看也知道又流出血來。「喲!你砍人時,別人的身體也這麼痛嗎?嘖嘖嘖!」
雖然全身都感到劇烈的疼痛,但他還忍痛對著炎熇說話,就在此時屋外的劍聲停止了下來。「看來外頭的天忌已結束了練劍,可能即將進入屋內,哈!你就先一邊涼快去,不准出來與他相認!」他半開玩笑地把炎熇放在他的內側。
沒多久天忌果然走進來,兵燹注意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你醒來了嗎?」他問著兵燹。其實一入房內他便已聽到屋子內有些動靜,從失去嗅覺之後,他的聽力變得更為敏銳。
兵燹故意移動身子,利用衣袖的磨擦聲讓天忌明白他已睡醒,只是如此挪動,他的四肢百骸都感到劇烈疼痛。
天忌於身旁坐下,然後伸出順著床沿摸著了兵燹的手腕便為他把脈,一會兒之後道:「比昨天還要有元氣,這樣就好。」
自他醒來,只要天忌一入房內,便是為自己把脈。自從兩人的關係明確之後,兵燹從來也沒想過他會有這麼主動對自己溫柔的一天。如果天忌能忘記仇恨,如果他們不是仇人關係,他真想一下就把他擁在懷裡。管他胸口的傷會如何,管他這樣是不是會要了自己的命,能在所愛之人的懷裡溫存那是最幸福不過的事了。兵燹心裡才如此動念,手卻不自主地反掌抓住天忌的手腕。
「你……」不敢置信他會有此動作,天忌叫了聲。
出了手,兵燹心中才知道糟糕,怎會如此魯莽地動了手?沒想到身體的動作竟然會和腦子的想法同步進行,兵燹慌亂之際,只好忍著痛再便伸出另一隻手假裝在天忌的手心上寫字。
「嗯?」
明白了床上的人可能有話要對自己說,天忌這才收起戒心,問道:「什麼?」
他只知他寫了個字,但卻無法明白到底是寫了什麼,於是天忌再次感覺他指尖的遊走。「你想告訴我什麼?」
兵燹再寫了一次,但筆劃繁多,天忌一時感覺不他所寫為何。「對不起,我實在感覺不出你所寫的字是什麼……」
忍著傷口的疼,兵燹慢慢重寫了一次,既然要偽裝那就裝像一點好了,於是一筆一劃緩慢而不敢潦草,工工整整寫下。
「是『謝』字嗎?」天忌猜問。
鬆了口氣,他點頭,但是天忌無法知道兵燹的反應,只側著頭。兵燹知道他的意思,便在他的手心上輕點兩下,天忌似乎意會出他的意思,說道:「我知道了,但請別在意。」
兵燹再次寫了字,天忌便是用心感受,一次兩次,他略懂得他的意思。「你在擔心我的眼睛?」那天他醒來時,他曾經摸著自己眼上的黑布。
兵燹又在他的手心上輕點兩下。
沒想到這個人會如此關心自己,天忌笑道:「看不到也無所謂。」
兵燹納悶,只抓緊了他的手。
天忌覺得他的反應似乎激動了些,便道:「以前的我根本是有眼無心,雙眼看到的並沒有比現在多。你別為我擔心,倒是你,你怎會受這麼嚴重的傷?」
向來對任何事即使心裡有疑問,他也不會輕易說出口,身為殺手的他早已習慣沉默地觀察身旁的事情。但不知為何他對他感到興趣,或許是他強盛的求生意志讓他感到佩服,所以他才會想要知道關於他的事情。
兵燹猶豫,他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問題。雖然他算是白馬縱橫的仇家,但是自己卻是接受挑戰的心態多了些。雖是如此,他還是在他的手心上寫了『仇家』二字。
一確定是仇家所為之後,天忌說道:「在江湖上結怨是在所難免,江湖人哪一天會死在自己仇人的手裡都是未知數,這就是無情的江湖血路。」
聞言,兵燹又在他手心寫了字。
「你問我後悔嗎?」
兵燹又點了兩下。
「既是避不開的江湖路,只有行。」他冷冷說道。
『無奈?』兵燹又在他手上寫著。
「步入江湖非我所願,我本與母親住在一個偏僻的小村落。」略為停頓之後又道:「不過等我完成最後一件任務後,若還能活著,我要從此深山退隱,不涉江湖。」
天忌所指的最後一件任務,該是和自己的恩怨了結。『一個人嗎?』兵燹又問了他。
「嗯,也許。」他低聲回答。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僥倖活著的話他會怎麼做。或許他會把兵燹埋在自己所居之地,也或許他會回去凱的身邊,不過這也要有命活著才能再做任何打算。
『不希望有人陪?』
天忌搖頭:「如果我活著的話,代表能陪我的人已經死去,所以沒有所謂的希望可言。」
聞言兵燹顫抖的手指才剛要寫字,高天昂人便走了進來,見兩人手牽著手,感到訝異。而天忌倒是沒有想到高天昂會有什麼反應,可是兵燹一見高天昂的出現手指的動作隨即中止下來。
「公子,早飯弄好了。」他說著,內心卻是白般不解兩人的舉動。
「好。」他本來還在期待兵燹接下來會說些什麼,但不能不讓兵燹吃些東西。「差點忘了你該吃飯了。」天忌說著。
兵燹皺了眉,輕拍了他的手心兩下,然後鬆了手。
「有什麼話等你吃飽再說。」
天忌離開床邊,高天昂這才發現兵燹的胸前滲出了血,急道:「公子你的傷口流血了…」
聽到高天昂的話,天忌驚愣,難道剛才他的手指顫抖是因為疼痛的關係?為什麼他不說一聲自己便會為他療傷?為什麼他要忍著疼痛與自己說話?這都是他的疏忽,如果不是他只顧著和他說話,他的傷口也不會出血。
「還好嗎?」
天忌有些懊惱,倘若不是鄒縱天的毒粉嚴重影響了他的嗅覺的話,他肯定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高天昂道:「讓我看看。」
兵燹搖頭,要再上藥的話,恐怕又得大費周章,倒不如讓它自己止血就好。
「傷口裂開了才會流出血來,不能不處理。」高天昂說著。
兵燹一點也不在意這點小傷,於是又是搖頭。
「可是……」
天忌聽得出兵燹在拒絕。「快點好的話,我才可以陪你出去外頭透透氣,否則一天到晚待在這陰暗的房間裡,心情會變得鬱悶。」他在說著話的同時人己走到櫃子前拿了藥過來。
「剛才都怪我不好,顧著和你說話而疏忽了你的傷口。」天忌愧疚說道。
沒料得天忌會如此說,他訝異看著他。其實稍等他若開始自我調息療傷,傷口痊癒的速度自會加快,天忌實在不需如此自責。
「天昂兄,麻煩你了。」天忌不理兵燹的拒絕,就要高天昂幫忙上藥。
「那麼公子,飯就稍等再吃,待我先幫您止血上藥。」
兵燹無法再拒絕,只好順著他們的意思。剛才天忌希望自己能和他到外頭走走,這倒是讓他感到意外的驚喜。
其實這種感覺很好,為什麼要因為當年的過錯而把彼此的關係弄到你死我活不可?為什麼他不把握這天賜的機會好好親近天忌?為什麼他得那麼自責而不敢去愛天忌?他不該眼睜睜看著幸福自眼前溜過才對。
只是天忌呢?
想到此,剛才的心念又自動的退縮下來。
* * *
安撫了紫嫣夫人,雅瑟風流安靜坐在庭院內。拏絃音緩步來到他的身旁,雅瑟風流不察,仍是陷入自我的沉思當中。拏絃音見狀問道:「雅瑟,你在想什麼?」
突來的問話,雅瑟驚愕,這才回過了神,急忙答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炎熇兵燹的事情。」
一聽到炎熇兵燹,拏絃音就感到無奈:「目前尚無有力的證據證明他就是少主,但是光憑他是鄒縱天所養大以及擁有血紋面具,夫人就已認定他是自己的孩子,並且還因此而擔憂病倒。我看若不快點找到他把事情釐清,恐怕夫人的情況會更糟。」
雖然母子連心是天性,但是紫嫣夫人的反應實在大了些。
「嗯。」雅瑟點頭。
「但是當年少主身上並沒有任何特徵可以辨認,我們又該如何判斷他的身份呢?」對於此事,拏絃音實在感到苦惱。
「雖然所有的條件都不明碓,但如果他真是少主,得儘快讓他與夫人團聚才是。」雅瑟風流不敢輕視任何一個可能。
「之前曾聽小棠說過他冷血殘酷,如果他當真是少主,不禁令人擔心像他這樣的人適合住在咱們宮城裡嗎?」
「或許兵燹的本性並不壞,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個性。」
如果他深愛著天忌,那麼代表他仍是個有感情的人。因此若能夠化解他和川涼劍族,甚至和天忌之間的仇恨,那麼待他回到宮城時,大家便能安樂的住在一起,這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但願如此。對了,小棠還有消息回傳嗎?」
自從上次雅瑟風流聯絡到她後,這幾天又失去了她的消息。
「沒有。」雅瑟風流搖頭。
「我想,是否該派個人出去尋找?」似乎光靠冀小棠一個人好像不夠,拏絃音這兩天也在考量是否該多派個人去幫忙。
「這……」雅瑟風流面有難色,欲言又止。
見他如此,拏絃音問道:「你有什麼打算嗎?」
略為猶豫之後雅瑟風流才道:「我想離開宮城去找炎熇兵燹。」
「可是夫人她需要你的陪伴。」
目前宮城內也唯有雅瑟風流的琴音才能安慰紫嫣夫人的情緒,他實在不希望他也跟著外出。
「我明白,這也是我猶豫之處。」
這陣子雅瑟風流除了在紫嫣夫人面前露出笑容外,一人獨處時,他總是眉宇深鎖,若有所思。拏絃音問道:「雅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雅瑟可以回答的決無不語。」雅瑟風流微哂。
「你這次外出回來好像和以往不一樣。」他已觀察好一陣子,卻又不方便開口。
「嗯?怎麼說?」他訝異。
「雖然小棠已回到宮城裡,可是我看你仍是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原來自己極力隱藏的情緒還是讓人給洞察了。雅瑟風流微笑掩飾道:「我只是擔心著宮城的安危。」
「我明白你以宮城為家,甚至把夫人當作再生父母般重視。宮城裡前陣子遇到威脅,而你擔心宮城的事是人之常情。但除此之外,你常常會流露出淡淡的憂愁,尤其是你獨自彈奏優藍琴時,連弦音都難掩你的愁緒。我覺得你一定有什麼心事,不知是否與你外出那段時日所遇到的事有關?雅瑟,說實話你的心似乎沒有完全回到宮城裡來」
身為宮城的長者,果然無法瞞過他的耳目,雅瑟風流略傾了頭,閉目後雙眼微開:「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
「你呀!有心事總是往肚裡吞,給別人溫柔卻從不對自己好。」
「哈!」雅瑟風流笑了聲。「能讓別人快樂是一種福氣,我不忍心看身旁的人有任何苦痛。」
他以平常的口吻說出,但雅瑟風流自心也已感覺到那股逞強的酸楚。於是他又是微微笑著,藉此笑容想要掩飾情緒的波動。
「需要幫忙時,我很樂意。」
雅瑟風流從不肯輕易把自己的心事道出,因此對於拏絃音的好意他也只能感謝於心。「多謝您,我們兄妹來此一直是您所照顧。」
「你依然沒變,和剛到這裡時一樣,你們兄妹的個性相去甚遠。」語氣中,有著些許的感慨。
「小棠活潑率直且善解人意,除了衝動的個性改不了外,她真是個令人疼愛的妹子。」
「那你呢?你除了努力成為好兄長外,對於自身總是考慮太多也約束太多,以致於裹足不前。」
「哈!」雅瑟風流又輕笑了聲,沒有再發一語。
或許他該對自己好一點,或許他真該放任自心去做一些事情,只是……
拏絃音不再追問,只拍了他的肩膀。「我們是一家人,從你們來到此地時,這裡就是你們的家。無論如何,家人都是值得依靠的。」
「我明白。」
「如果城外還有其他你放不下心的事情,等炎熇兵燹這件事完結時,希望你能展翅飛出去,別再束縛自己。」
說完拏絃音便行離去,獨留雅瑟風流在庭院裡。良久之後,他才揚手輕撥了琴絃,內心的抑鬱便是藉著琴音飄向天際。
「展翅飛出去嗎?」他輕輕重複了拏絃音留在耳邊的言語。
琴音傳送著憂愁,也傳遞著切切的呼喚。
『小棠,妳人在哪裡?』
冀小棠人在玄冰峰附近,聽到雅瑟風流的心音,略為頓了腳步,猶豫了一下後便是提起腳步要繼續前進。
『小棠……』
他的叫聲又讓自己不得不駐足。這幾天她一直在想,也許她不回報任何消息的話,她的大哥便會走出宮城。
狠下心,她還是不理會他的心音,繼續走著她的路。
無法找到冀小棠,雅瑟風流心有所思,也許他不能繼續在此地空等,他得親自往北橫山北邊方向前去才行。
* * *
夜裡,雪下得大,天氣極為寒冷。天忌仍是坐在他的身旁,兵燹在他的手心上寫字。這兩天天忌越來越習慣他用寫字的方式說話,只是每每得花上較長的時間來溝通。
「一起睡?」天忌疑問著。
天氣冷,他捨不得天忌總是靠在床邊睡,便如此要求著。
「別為我擔心,以前我在山上時,常常整夜獨坐在大石子上。」
『那裡有下雪嗎?』他寫著。
「沒有。」
『有比這裡冷嗎?』
「沒有。」
『那為什麼還要逞強?』
天忌答道:「不是逞強而是習慣,況且我也擔心不小心碰到了你,會使你的傷口迸裂。」
『我今天調息過,傷口不再那麼痛了。』
「不行,我還是擔心會踫到你。」
『這床夠大,你不用擔心。』
天忌不習慣和任何人同睡,便道:「我…」
『怎麼了?』
他真不知該怎麼開口拒絕,也不方便說出自己的習慣,嘴裡說不出話來。
兵燹猜得出他必是不習慣和人同床,卻又不願讓他徹夜坐在一旁,便是一個翻掌,將天忌拉向床上。
「你……」
沒想到他的力氣這麼大,沒想到他復原的速度真有這麼快,天忌有些驚慌。
如此大的動作讓兵燹暗自叫痛,卻也不敢哼出半聲,忍痛又在他心手上寫字。『你睡吧!換我坐在你身旁。』
「不行!」沒想到他的用意如此,天忌急忙爬起來。「你這樣怎麼可以?」
『有什麼不可以?』他急寫著。
「你身受重傷,需要適當的休息。」
『躺了這麼多天,再躺下去會死人。倒是你練劍需要好好休息才對。』
「我很好。」
『我也很好。』兵燹逞強說道。
「你是傷者,不能坐著睡。」
『我不習慣睡覺時有人坐在一旁。』
「你……」天忌說不過他,只好妥協道:「我陪你睡,但只有今天。」
兵燹笑著,心想天忌真是固執,一個腦子硬梆梆的,便在他手心輕拍了兩下。
他的強求讓天忌感到為難,可是畢竟他是出自於關心,他若再堅持就顯得不近人情。正想開口說話時,突然想到剛才他如此用力必會牽動傷口,他擔心地伸手去摸了他的胸前。「你還好嗎?」
他在擔心自己?兵燹睜大了雙眼,他剛才那樣的撫摸真是讓他感到熱血沸騰。
「嗯。還好沒有流血。」發覺手指乾爽,他便是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當兵燹當個陌生人反而能得到他的關愛,為什麼他要害怕以後真相大白後的結果呢?現在就當個陌生人來愛他,這也是很好的事情,於是兵燹興奮地拉起他的手放在臉頰。
「你…你怎麼了?」
兵燹不語,只安靜地感受他手心的暖意。
「你怎麼了?」
他又問了一次,但兵燹仍是不答他。
他覺得今晚他的行為怪異,真的讓自已不解為什麼他會像小孩子般任性卻又溫柔?好熟悉的感覺,像極了某人……
真的像極了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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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菅芒花開得很美,尤其在陽光下微風輕吹時猶如銀色的波浪(我看到了生命的動力)
我常想,大地總是給了我們美麗的禮物
如果靜下心來,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以及它所帶來的喜悅
很喜歡秋季,它洗淨了春夏的粉黛,化繁華為明淨
雖然顯得蕭索了些,但情感卻較能無有掩飾地流露出來
氣溫下降,朋友早晚出間記得多帶件衣服
高市現在開始下著雨,秋夜聽雨,是幸福。^_______________^
夜叉 pm9:44 10/12/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