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聽錯,從『炎熇』二字開始,天忌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聽入他的耳裡。
本以為除了仇恨外,天忌心中不會有任何感情存在;本以為只有自己才會迷戀那段莫名的感情,沒想到天忌竟也如自己一般忘不了自己。
既然他還在乎著自己,那麼是否也代表著他還有機會挽回一切?亦即是說或許他可以不用再次面對與他兵刃相向的悲劇?
可是……天忌當真能放下所有的仇恨嗎?那天他自傷了雙眼時,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今生他是絕對不可能放棄報此仇恨。
『除了恨不會再有什麼。』
這是他曾說過的話,兵燹不曾忘記。
想到此,他有些卻步。方才那股即使翻了整座千飛島也要見到天忌一面的氣魄,似乎只因這樣一個念頭而消退七分。
可是人都已來到他的身前,若就這樣離去,豈不是過於懦弱?他兵燹何時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來著?
風疾,透露出初冬凍人的寒意,在這月明的夜裡。
風太疾,所以髮、心一併亂了。
風聲在耳後呼嘯而過,想念的心情沒完沒了,那麼何不放任自己的思緒停留在記憶中的紫木林,任憑它串起動情時的點點滴滴。
慢慢地,他的心回到了紫木林。白色的菅芒如故,天邊的冷月依舊,而孤獨的兵燹人在哪裡?未來不可盼,過往不復得,如果連那片屬於自己的天也找不到,那今生還有什麼才能是自己所擁有?
那時在這裡遇到他,那時湖面的漣漪因風漾起,那時湖畔的菅芒染了滿頭的白髮。那樣一個秋夜,是紫木林重要存在的開始,讓他徘徊不去。如今靜心回想,恐怕當初他不只是好奇,而是打自心底捨不得離去。
捨不得?對一個殺手而言什麼叫捨不得?
每個人的心中都希望得到一份屬於自己的感情來慰藉自己,它會使人在得到之後便貪戀於擁有而放不了手。可是長久以來他卻故意漠視而不願去面對這份渴望,因為殺手沒有資格,因為他怕會再度失去,因為他不願讓『捨不得』再次傷了自己的心。
那又是什麼原因讓他承認了對情的想要擁有?
是凱。是凱的死去讓他再次體會到捨不得的滋味,即使他一直拒絕著他的熱情,即使他有著固若金湯的戎備,但終是輕嚐了捨不得的傷痛。那時他以為這樣的疼該讓他永遠陷入黑暗的痛苦中才對,可是拉他出來的卻是適時出現的雅瑟風流。是他使自己明白除了仇恨外,人本該有一份屬於自己想要的感情,是他教導自己不該讓自己在這世上如此孤單。
而那時的炎熇兵燹也是孤單一個人,在他第一次遇到他時,他為他的孤單感到捨不得。就因為兩個人一樣孤單,所以他才徘徊於紫木林,他才會想要再看到兵燹,他才會想要互相安慰。
可是如今什麼都再也不是了。他回不去紫木林,也看不到炎熇兵燹,終於一切還是回歸到原點,他仍是孤單一個人。
一想到今生他再也看不到兵燹,再也不會像以往般能碰到真實的他,便又忍不住輕嘆著。「你該不會在這裡才對……兵燹…」
話語一出,迎面佇立的兵燹睜大了雙眼,他肯定耳朵所聞確實是天忌再次的呼叫自己。
千真萬確,他正在叫著自己的名字。
那還在猶豫什麼?
矛盾的想法在天忌的心中不斷翻湧,愛與恨的交錯令他無法平靜,轉過身子背向緩緩靠近的兵燹,擡頭沉思,隨即又輕嘆了聲:「你能告訴我今夜天上是否也有著如那天般的明月與星子在遙望著?」
明知他不會在這裡,卻又開口輕問了心裡頭的兵燹,是什麼時候起他學會了自言自語?可能是從凱去逝之後,也可能是失去雙眼之後?更或許是長年來他總是如此而不自知。
想到此,天忌轉而取笑自己竟會如此愚蠢地想像他的存在。像這樣朝思暮想又能補償些什麼?想像依然只是想像,不可能成真,即使成真,他也不會因為這樣一份感情就放棄這今生最重要的目的。
他不能這麼輕易就放棄母親的血仇。
忽沈忽輕的腳步聲驚動沈溺在想像世界中的他,才急著想要轉過身子,身後之人已重重的將他環抱住。瞬間天忌的耳裡只聽到衣裳因身體相觸所發出的聲音,宛若轟隆巨響。
天忌愕然失神,脫口而出:「燕子丹?!」
除了燕子丹,島內沒有人會如此靠近他。他才想用力掙開,卻又覺得不對,回過神,他明白絕不可能是燕子丹,因為他不會這樣抱住自己。但如果不是燕子丹,那又是……
這味道非燕子丹所有,這味道似乎帶了點菅芒裡熟悉的感覺。
「你…不…是燕子…丹?」他試探著。
只是這裡明明是千飛島,這裡明明不是紫木林,為什麼會誤以為是兵燹出現?今夜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真的是這麼思念著他?難道於沈溺在思念中人會脆弱到頻頻產生幻覺?
但是被擁著的感覺並非虛假,背後胸膛的鼓動絕對是真,耳畔粗重的喘息更非夢幻。既是為真,既非燕子丹,那麼此時抱著自己的人又是誰?難道真的是兵燹?
是他…嗎?
若真的是他,那又該怎麼辦?
天忌傻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時間霎時停頓,來不及釐清的疑竇混亂地旋轉於天忌的腦中。這般情形就如同那晚在故園裡,他無法分清當時是虛是真一樣。
沉默使得彼此間的空氣隨之凍結,繃得太緊,連呼吸都倍覺困難。明明只要再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將凍結的空氣敲得盡裂,隨即一切也就能真相大白。可是兩人卻僵持而不敢有所動作。
等著。
彼此都在等著對方下的一個動作。
月慢慢移動,時間悄悄流逝,終於炎熇兵燹有了動作。
「我好想你…」
熟悉的聲音一出,天忌的心為之一震,耳邊是誰人的細語?為什麼傳達出溫柔卻又令人心碎的思念?為什麼那幾個字這麼輕易就進入自己的耳裡,然後迴盪不去?
這不是幻境,也不是在夢裡,這敲碎凍結空氣的聲音震撼著天忌渾噩的腦子,他確定說話的人是真真實實的炎熇兵燹。
「沒想到你會在這裡……」
他抱得更緊了些,深怕若一個鬆手,現在所有的美夢就會如雲煙般散去。
沒錯,是炎熇兵燹沒錯。為什麼他會在這裡?這裡是海中的孤島而不是紫木林,為什麼他會知道此地?
亂了分寸的天忌依然呆愣不動,心裡頭千萬個為什麼盤繞再盤繞。他希望有人能告訴他這一切只是虛假,那麼他便可放任自己依偎在他懷裡;他希望剛才只是他心裡的聲音,那他就可以告訴兵燹其實他不曾忘了他;他希望來人只是燕子丹而不是炎熇兵燹,那麼他就可以大膽地對他予以拒絕。
可是……可是……
『除了恨不會再有什麼!』
對了,他曾說過的,除了恨不會再有什麼,今生他不會再見兵燹的容顏,今生他不會再去記得他的樣子,今生他不會………
他想起來,他想起了這麼重要的一句話曾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可是為什麼在醒過來之後,卻又輕易地把當初的誓言給忘記?
那是……為什麼?
想到此,高天昂的聲音一閃而過,天忌頓時明白原來是高天昂,是高天昂改變了自己……
沒錯,自從身旁有了高天昂之後,他變得無法再像昔日般漠視自己內心的感受。是他代替雅瑟風流,是他代替凱在一旁改變著自己。
是他……
混亂的思緒,剎時翻天覆地,讓他再也無法決定下一個動作該要什麼,只是依然愣著、傻著。
「我好想你,天忌……」
天忌的不拒絕,讓兵燹更無法克制滿心的激動。如果可以,他願意用盡所有來換取永恆的相守。那麼他就不需要再壓抑自己的情慾,也不必再忍受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他要求得那少得可憐的愛情來安慰自己,他要碰他思念的天忌,他要……
忍不住,他將臉輕觸了天忌的耳畔,繼而埋在他的頸肩裡。今生他第一次如此無力地依靠在別人的身上,今生他第一次明白這世上存在著這麼難以到手的東西,所以這次他再也不會放手。
溫潤的唇瓣輕觸著天忌的耳後,粗重的鼻息也暖了懷中之人冰冷的頸項,而輕撫於胸口的手掌更隨著他的心跳上下起伏。
如此溫柔的擁抱,天忌無法拒絕,於是這一瞬間,他選擇了忘記仇恨。他想要再次感受被愛的滋味,他不希望有人來驚醒這場美夢。
可是……
「你們在做什麼!?」
突然傳來的斥喝聲,驚醒陷入忘情的兩人。
甫剛到的燕子丹看得臉紅心跳。眼前這兩位正親熱著的男人,其中之一不正是他想見的天忌嗎?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為什麼千飛島會出現這個陌生的男人?為什麼……他們會擁抱在一起?
若非他巡邏至此,恐怕無法親眼撞見這件事。沒想到天忌竟然……
燕子丹睜大了的雙眼,光看他們兩人的樣子就知道他們的關係,慘白的腮頰紅了又白,燕子丹頓時妒意生起。
燕子丹的出現,敲碎了兵燹的美夢。轉過身,瞪了燕子丹一眼,然後拿起腰間的面具戴上。
「咯咯咯……」他冷冷笑著,對於這位擾人的不速之客,他感到極為不悅。
單是他的笑聲就令人不寒而慄,再載上那個白色的血紋面具,更增添了幾分詭譎的氣氛,使得未見過世面的燕子丹略感惶恐。
可是那樣的笑聲同時也喚起天忌兒時的夢魘,憎恨的念頭又起,他為剛才沉醉於情愛的自己感到羞恥,罪惡感油然而生。
「你是誰?」
這句話該是燕子丹詢問才對,怎會是他反過來問自己?燕子丹雖是生氣,但仍不能失去千飛島少主所該有的氣度。「我乃是千飛島的少主燕子丹。」
「哦?燕子丹?千飛島的少主嘛,養尊處優的公子,不知人間疾苦。」
「你說什麼?」
「你喜歡天忌?」
「你胡說什麼!」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情,突然被外人說中,燕子丹惱羞成怒。
終是兵燹來得老練,只從他的反應便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再加上剛才天忌也曾提到他的名字,看來他是真的愛著天忌了。「咯……像你這樣尊貴的人不適合天忌,天忌只適合於江湖,天忌只能屬於我一人。」
「你胡說!」
該屬於他兵燹的,誰人也不准碰!既然此地會被打擾,那麼…
「我要帶他走,誰也阻止不了我。」
聽到這句話的天忌心頭一震,兵燹又是憑什麼來帶走自己?
「你敢!」才說完這句話,燕子丹馬上透過月光看到了天忌頸子上的紅色痕跡,雖然他沒有過經驗,但他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於是轉而怒道:「你這個變態,你……你對天忌做了什麼?」
「這不是你可以問的問題,你真不該來打擾我們的美夢。」他嚴厲斥責著他。
『我們』的美夢?那是代表著天忌也愛著這個怪人了?
但他不是一向冷漠無情,一付不理人的樣子嗎?他不是從小到大孤伶一身,只為報仇而苟活嗎?他不是一名心湖平靜無波不動情慾之人嗎?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和他相愛著?
頓時他的恨意燃起,火紅的雙眼瞋視著天忌二人,一個迅速出劍,毫不留情地攻向兵燹。
兵燹伸手一抓,迅速握住了燕子丹的劍身,燕子丹用力欲抽回,但手裡的劍卻完全不聽自己的使喚。
「雕蟲小技,如何搶回天忌?」兵燹取笑著他,對於這黃口小兒,他懶得應付。若不是因為他和天忌有著牽連,恐怕他一個出刀,燕子丹就得回去黃泉與列祖列宗團聚。
抽不回自己的劍,燕子丹更為羞怒,沒想到自己辛苦勤練的劍法尚來不及對招就輕易被箝制住,這叫他情何以堪?心一急,便運功想要扳回逆勢,不料兵燹用力一震,掌力順著劍身襲向自己,燕子丹胸口一悶,口吐朱紅,彈退數步遠。
兵燹見狀不予以理會,右手順著摟起天忌的腰欲行離去,就在此時天忌卻突然出掌擊中他的胸口,兵燹一時疼得鬆手,天忌順勢跳離他的懷抱。
「殺人兇手!」
他大聲斥喝著,不再有任何遲疑,此刻若不斷了兵燹的情意,今生他將無法報得了血海深仇。
「你……」
殺人兇手?為什麼……
殺人兇手這四個字重重打擊了自己,兵燹被擊中的胸口悶疼,忍不住的血氣從嘴角滲流而出。
剛才那一掌若是平常人來承受,恐怕胸膛早已破裂,剛才那一掌不是說著玩的,剛才那一掌是真的會要了自己的命,剛才那一掌……
怎會是還愛著自己的天忌所為?
「為什麼?」他看著他,無法置信地問著。
既然這麼恨自己,剛才為什麼還給了自己那些假象?既然如此恨著自己,那何以還要百般思念著自己?為什麼……
「血債血還!」天忌皺眉說道。
血債血還?原來天忌心裡即使還愛著,卻怎麼也無法放下仇恨,那麼還要讓他為難下去嗎?還要讓他為了自己痛苦掙扎嗎?
強求的話……如果強求的話……他可以馬上帶走天忌。
可是如果強求的話,瘋狂的絕對是天忌而不是自己。
兵燹心中恍然大悟,剛才真的只是夢一場,從遇到菅芒起,這所有的所有也就只是一場痛到骨子裡的夢。
果然不合時節的菅芒不真實,果然強求的愛情缺乏甜蜜的滋味。
那麼……無法再留戀。是無法,而不是不願……
想到此,兵燹失魂落魄地轉身踉蹌離去,緩緩消失在黑暗的樹林裡。
聽到兵燹腳步的聲遠去,天忌喘了口氣,全身放鬆下來,方才的堅強實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只是無論他多麼愛著兵燹,他都不能放棄報仇。所以與其讓他對自己留戀,倒不如再次狠狠劃清界線,免得日後相見時愛恨難分。
「天忌!」身後的燕子丹突然叫著。
回過神,天忌才想起燕子丹仍在,對於他被捲入這場恩怨,他感到愧疚。「方才抱歉……」
「抱歉什麼?天忌!」
他的語氣中含帶著襲人的酸味及怒意。天忌一聽便明白他再如何解釋,燕子丹也不會聽進半句,於是索性也就不再多說。
「你不語是代表你剛才的抱歉是虛假了?」
兵燹剛走,天忌無有心思多理會他,只道:「你既是不願聽,我也不需對你多說。」
果然他還是這付不屑自己的態度,果然他是打自心底瞧不起自己,果然他心中根本一點也不在乎他燕子丹…
「好一個驕傲的天忌,好一個了不起的江湖人,好一個愛上男人的男子漢!」忍不住方才的悶氣,燕子丹終於出口傷人。
「我沒有愛他!」天忌反駁著。
說他驕傲也罷,說他江湖人也好,如何諷刺他都沒有關係,他就是不願讓任何人知道兵燹是他的所愛,他就是不願讓人知道他愛上的竟是自己最恨的仇人。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隨便唬弄?沒想到劍中求前輩引狼入室,沒想到看似可憐的你竟是隻披著羊皮的狼。」
「隨便你怎麼說。」說著天忌朝著大宅的方向欲走回,不料燕子丹的劍已擋在身前。
「你……」天忌停住了腳步。
「他是你的仇人對吧!愛上自己的仇人不是很可笑嗎?」
燕子丹非旦緊接著逼問而且還趁機羞辱了自己一番,天忌側過臉,不發一語。
「你可知為什麼千飛島的少主三更半夜還出來巡邏?因為我想看你,我想看我最討厭的你在做什麼,於是只好假裝出來巡邏。哼!真是可笑。」想到自己的行為,不免感到委屈與生氣。
「你不需要這麼防著我。」
顯然天忌並沒有聽懂燕子丹話中的含意,燕子丹大笑道:「我防著你?我當然得防著你這個內神通外鬼的賊。」
「我沒有對不起千飛島。」他絕不可能忘恩負義做出對不起千飛島的事,燕子丹不經思考地污辱他,他也已經習慣。
「但是你對不起我。」
「你我非親非故,我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何曾對不起你過?」
「你……你真是令人懊惱!」
非親非故?對,他和自己確實是非親非故,是自己熱情過了頭,是自己自作多情,是自己不長眼才會喜歡上這個低下的江湖人,才會莫名其妙被他偷走了心。
憤怒的燕子丹舉劍攻擊著手無寸鐵的天忌,天忌閃躲而過。「你做什麼?」
「今天我要和你分出高下。」
「我沒有興致陪你。」
在這心亂之際,天忌實在無意應付他的無理取鬧。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
冰冷堅決的語氣,意味著他無法原諒天忌的背叛,也無法忍受他喜歡的東西再次被掠奪,如果無法佔有,那麼與其被別人搶走,倒不如徹底毀了它來得痛快。
驚覺不對的天忌,急忙後退,他再如何厲害也不可能赤手空拳對抗燕子丹的千飛劍法。可是燕子丹的速度極快,招招逼命而來,天忌無奈只好出掌相抗。可是就在出掌的同時,他又想起醉輕侯的恩情,不由得減少功力,虛應了招。
他的退讓並沒有使得瘋狂的燕子丹收手,反倒是他再也不顧什麼千飛島少主的身份,即將爆裂的情緒只想發洩,於是無情的劍招全數盡出。
天忌回不了大宅,只好往樹林裡退去,閃躲時不小心撞到了樹木,身上數處瘀傷。
看到天忌狼狽之狀,燕子丹心中生起了快感,眼前高傲的天忌終於也嚐到了什麼叫做苦頭,眼前的天忌再也不會像以往般不在乎他。他肯定現在他的心中一定只存在著自己而不會有別人,不過他還是恨他,今晚他絕對不會饒了他。
被逼得後退無路的天忌倚靠著大樹,粗亂的喘息迴響於幽靜的林間,天忌慌了,在這抉擇之際他真的是慌了,沒想到他處處讓步,而瘋狂的燕子丹卻不願手下留情,一劍刺向天忌的喉頭,天忌眉一皺,竟是等死而不再反抗。
燕子丹見狀急忙止住,劍尖輕抵住天忌的喉頭,冷冷笑道:「驚怕的滋味如何?」
沒料得燕子丹會停手,天忌吞了口水,不作回答。對於燕子丹瘋狂的逼命他深感莫名與無奈,他真的沒料到苟延殘喘地活在千飛島只是為了報仇,卻要因為這點誤會而斷送自己的性命。
「故作冷靜嘛,你心裡可慌得很,騙得了誰?」
對於這樣的燕子丹多說無益,天忌的腦子裡只剩下逃出生門的念頭。
「不說話?」燕子丹狂笑了起來。「你一直都是如此高傲不是嗎?」
他稍微出了力,劍尖所抵之處微微滲出了血,若再加點力道,恐怕將穿喉而過。
天忌冷著回答:「隨便你怎麼說。」
緊握著劍的手感覺到天忌說話時喉頭的震動,現在他只需稍稍一用力,天忌就會命喪黃泉。那麼就再也沒有人可奪走他,那麼天忌就會永遠屬於自己,屬於千飛島。
可是當他又瞧著天忌一貫冷漠的臉孔時,他卻發現他實在捨不得看不到這個最令自己討厭,也最令自己迷戀的男人。
「又是一條不怕死的好漢,但是我絕不會如此輕易讓你解脫。」
心念一轉,燕子丹隨即收起了劍,左手快速掐住天忌的脖子,他不想便宜了背叛他的天忌。
「你……」
「你可知我這一生最痛恨什麼?」
「我沒興趣知道。」天忌說著。
「你從來不曾注意過我,所以你一定不會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麼。那麼現在就讓我來告訴你,你要好好記住。」他左手更用力了些,天忌悶了聲。「其實我最痛恨別人搶走我心愛的東西。你不該出現,你不該搶走了前輩以及父親的重視,你不該和我平起平坐,你不該目中無人,最可惡的是你不該…連我的心也搶走。」愈到末了他的聲音愈為輕細,不似前幾句的激動。
「你在胡說什麼?」
無法置信最後聽到的那句話,他竟會說自己搶走了他的心。那麼剛才他說為了看自己才四處巡邏指的並不是因為要防著自己了?
不會,事情不會是這樣的,天忌不敢相信。
「我很正經,哪來的胡說?你當我瘋了嗎?」
他確實是瘋了,瘋得令人覺得可怕。他不再是驕傲自滿、冷靜自持的千飛島少主,而是一個發狂了的男人。
「你們剛才怎麼恩愛的?」
「你……」突如其來的逼問,天忌慘白的臉紅了又白。
「紅了臉?」冷笑的臉沉了下來。「剛才你可興奮了?」
「你…」
「說不出口,是因為你仍在興奮了?」
「住口!」
「喔?要我住口是希望我動手了?」
他說得天忌啞口無言,他從來沒想到一直對自己有敵意的燕子丹會有這種想法。回想那天在這裡所發生的事,他突然愴惶而逃,之後再也不見他來找麻煩,難道他真的對自己有了感情?不會的,事情不會是這樣的。
見到天忌臉色慘白,無法置信的模樣,燕子丹又冷笑道:「驚惶失色,增添不少樂趣,今日我要把屬於我的東西要回來。」
「如果你這麼恨我,就爽快一劍把我給殺了。」天忌刻意不回應剛才他所說的話,只是激怒著他,他明白他再如何勸說,瘋狂的燕子丹都不會予以理睬,那麼如果讓他動手了,或許在他出劍的同時他還有機會反抗。
「我明白該如何做,不需你來教我。」
說著便丟下手裡的劍,點了天忌的穴道,天忌不由得叫出了聲。
他安靜地看著天忌的表情,紅了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視,然後痴痴笑著。「天忌……」
聽到他如此的叫喚天忌全身毛骨悚然,這和剛才憤怒的口氣完全不同,溫柔到令人不寒而慄。他再如何遲鈍也明白燕子丹剛才話中的意圖,可是他現在無法抵抗他,唯今之計也只能暗中運功,設法自行解開穴道,求得一線生機。
然就在他想好對策的同時,燕子丹竟是不客氣地吻起他的雙唇。
「唔……」
他想要掙扎,可是脖子被緊緊掐住;他想推開他,可是穴道卻被點住而動不了。
「別掙扎啊!」
燕子丹鬆了左手向上撫摸他的臉頰,迷亂的雙眼露出誰人也不曾見過的溫柔,靜靜凝視著天忌的臉,笑著說:「我從不知道這樣的滋味如此令人著迷,難怪你方才會傻愣愣地讓那個男人亂來。」
天忌忍著不回應他,只急著暗解穴道。可是燕子丹的唇卻已忘情地往他的脖項吻下,右手也順著撫摸他的胸脯,惹得天忌難受。「…住手!」
「停得了手,我就不是男人。」
被激起的情慾怎可喊停就停?既然天忌可以任由那男人亂來,那麼他又何必為了矜持而繼續壓抑自己?一個擁抱便將天忌壓倒在地,不安分的手解開了天忌的衣裳,狂亂吻著。
即使非出自情願,即使對他無有情意,但終是受不了百般挑逗而有所反應,使得初次嚐到甜蜜滋味的燕子丹更加忘情地愛撫著讓他迷戀的天忌。
三更半夜,樹林裡兩條人影在地上糾纏著,燕子丹第一次感覺到泥土的味道能是這麼芳香。就在他還忘情陶醉之時,天忌已自行解開穴道,開始有了反抗的動作。可是穴道剛解,一時間力道尚無法完全使出,只能以雙手推拒著緊貼住自己的身體。待恢復到四成功力時,奮力一推,脫離了燕子丹的懷抱,衣衫不整的在地上爬著。
會掙扎的獵物總是多了點刺激的感覺,天忌這樣的掙脫更令他血脈賁張。燕子丹馬上從背後欺壓而上,兩人便又摔倒在泥地上。
天忌一聲慘叫,瞬間無力翻身,右肩上的傷口迸裂,血液汨汨流出。燕子丹一個狠心將其裹傷的布條撕開,扯痛了傷口,天忌實在疼得難受,不禁呻吟了聲。
燕子丹笑道:「疼嘛……」惡劣地,他的手尖去撥弄他的傷口,天忌只能深皺著眉頭。燕子丹略為沉默後又道:「你可知我的心比你的傷口還要疼?」
說著聲音轉為悲切,那不是他想像得到的燕子丹,那不是之前那位冷酷的富家公子說話的模樣。
天忌喘了口氣,左手捉住燕子丹的手,或許他還尚存有理智,他必須試著與之一談。「我無心傷你,我只是千飛島的過客……」
「過客?」說到過客他傷心地笑了起來。「你們把千飛島當作什麼來著?高興來的時候就來,想走的時候就離開,從來不曾顧及守在這島上的人內心裡的感受。千飛島裡不准有過客,所以你一輩子都別想離開我的身邊。」
「不可能…」
「哼!」他揮開了他的手。「誰都別想再奪走我想要的東西,連你也一樣。」
第一次他生起這麼狂烈的慾望,他無法再克制自己不去發洩,他只想要馬上擁有他,他只想要讓天忌永遠記得他只能屬於他燕子丹一人,無論如何他再也不願失去他重視的東西,不得已時,麼即使自己親手毀了它也沒有關係。
至少,不會有別人能得到它。
愛死一個人才會恨死一個人,正常者死其一,偏常者也許連自己都反噬。可怕的念頭一旦生起,就再也不受禮教所約束,沒有力氣的天忌只能任由失去理性的燕子丹在自己身上吻著、撫摸著,漲紅的的膚色,是再也無法狡辯的生理反應。
「不要抗拒你會舒服些。」
一聽到他的語氣又轉為溫柔,天忌明白現在若不極力反抗可能將會讓他得呈,於是雙手再次推拒著他。可是燕子丹的身子貼得自己太緊,體溫高得嚇人,他愈掙扎愈是汗水淋漓,腦子也就愈來愈暈眩。
「我會很溫柔的,你只要配合著我的動作,我絕對不會傷了你……」
他的左手掌撫在天忌的血淋淋的傷口上,右手緊壓住天忌的下腹,唇舌不停親吻著他的脊背。「天忌…告訴我你只屬於我一人,告訴我你不會離開千飛島,告訴我你需要我………」
「你…放…手…」天忌實在受不了燕子丹惹得自己難挨的舌在身上舔吻,如今炙熱的不再只是他唇舌所經過之處,而是每寸肌膚都像是著了火般,無法冷却。
「天忌…是千飛島的人活著不離千飛島,死了也要在千飛島,所以我以千飛島少主的名譽保證,我絕對會陪你一輩子。」喃喃的耳語,是他心裡的渴望,只能說給天忌知道,也只有他可以聽到。
「放開手,我不適合你。」
燕子丹根本沒聽進天忌在說什麼,又自顧自地說著。「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可以找到樂園,只有我們兩人的樂園……」
語畢,他的指尖已伸入他的褲內,天忌忍著右肩的疼痛阻止他的放肆。「不行!」
他雖大聲斥喝,可是燕子丹完全不予以理會,只是愛撫著天忌,身體不斷與他摩擦。
混亂的喘息,淫靡的氣氛,高漲的情慾已將自己推向未知的境界,一輩子壓抑的燕子丹終於能釋放自己的靈魂。只要再一會兒,他便能嚐到巫山雲雨的快樂;只要再一會兒,他便能知道什麼叫做欲死欲仙的快活;只要再一會兒,他在這世上將不再是孤單一個人……
就在兩人糾纏不清之時,傳來了詭異的笑聲。「嘿嘿嘿……」
突如其來的笑聲,燕子丹驚愣住,待回過神時,便朝著笑聲方向看去,竟是一位滿臉疥瘡的老者站在一旁。
「喔?看到有趣的東西了,千飛島真是個好地方。」他笑著說。
燕子丹驚慌失色,瞠目結舌,萬萬沒想到此地會突然出現這個怪人。
「嘖嘖嘖!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情景,想不到醉輕侯的公子有此『高尚』的癖好。」
「你……」
這個人認得父親,這個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這個人看到了他對天忌所做的事,燕子丹頓時感到心慌,方才的慾望全然盡失。
「嘿嘿嘿……男人抱著男人的滋味如何?喔?刺激吶!」他又笑著,令人不舒服透了。
「你是誰!」燕子丹惱羞成怒,大聲斥喝。
「顧左右而言他,我想要請老朋友醉輕候來問你你才肯答囉?」
「你……」
燕子丹馬上舉起掉落在一旁的劍,憤而殺向鄒縱天,鄒縱天輕鬆閃過,取笑著燕子丹。「難怪兵燹不需動刀就能打敗你,你真是乳臭未乾的小子。」
兵燹?他識得兵燹?這個老人竟然識得兵燹?倒在地上的天忌爬起,形態狼狽。
「可惡!」
憤怒的燕子丹要命似地攻擊鄒縱天,鄒縱天拿著沾血冰蛾隨手擋開了他,笑道:「兵燹如此在意的玩具吶,怎可以讓你先嚐滋味?」
「閉嘴!」
他的話讓燕子丹陷入瘋狂,千飛劍法猛攻鄒縱天,鄒縱天不耐煩地再用劍一掃,劍鞘微開,一股陰寒之氣襲向燕子丹,打中他的胸口,抑制不住熱氣翻騰而上,吐出了鮮血。
沾血冰蛾是一種至兇至惡的兵器,見血時會將鮮血化為冰蛾飛舞,中劍之人隨即得命喪黃泉,所以即使它沒有完全出鞘,却依然著強大的殺傷力。燕子丹不曾聽聞,不知害怕,一心只想除掉這個程咬金,便是繼續與之纏鬥。
鄒縱天單手對付,一個翻掌就輕易扭住了燕子丹持劍的右手,手裡的劍飛離,掉落在天忌身前。「你……」
「呵呵呵……這種功夫是醉輕侯所教還是劍中求傳授給你的?實力真差!」
「不准污辱父親及前輩!」
「喔?那是你自己不長進了?」
「你…」他羞得自己無話可說。
「把你的手廢了,看看醉輕侯會不會心疼?也許你也該嚐嚐被鎖魂針及琵琶鉤釘入骨髓裡的滋味。」
「變態!」
「罵我變態?那你方才要強暴同是男人的行為就不變態?」
鄒縱天用力一扭,燕子丹慘叫了聲,右手手臂已斷。「你敬愛的父親以及賤婢紫嫣加諸於我身上的痛苦,我會還給你。」
「你……」
天忌聽到他的慘叫,急忙拿起燕子丹的劍對著鄒縱天殺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燕子丹在自己面前受到傷害而不救援。
鄒縱天將燕子丹擋在自己身前,笑道:「你的劍再往前,殺死的絕對不是我,而是這位深愛著你的公子哥兒。」
天忌連忙收劍退了數步,他雙目不能視恐怕無能救得了燕子丹,若不小心傷了他,他將無顏面對醉輕侯。
「乖孩子,放下劍吧!即使你雙目完好,也對付不了我。我倒有個好建議,用你來換這個痴情的少主,你覺得如何?」
「你……」
「嘖嘖嘖!再遲疑恐怕不只他的右手會被我折斷而已,也許只要輕輕一個用力,我就能將他赤誠的心挖出來讓你瞧瞧,不過……你可能也無法看到他的真心吧!」
鄒縱天再用力一扭,燕子丹痛得跪在地上,冷汗直冒。「啊……」
天忌眉皺一思,隨即丟了手裡的劍,至少他可以保住燕子丹的性命,至少他能報答醉輕侯收留之情。
鄒縱天見狀笑道:「你就是這麼乖,難怪炎熇兵燹會為你著迷。過來!來我的身邊。」
略作猶豫,天忌最後還是緩步走向他,鄒縱天快手捉住他的同時也放了燕子丹,燕子丹倒在地上。
「把天忌還我!」
他不敢相信天忌會為自己做出這樣的事,他不敢相信天忌心中會有著自己。眼看天忌要被帶走,他瘋了似地爬起,左手拾起了劍攻向鄒縱天,鄒縱天一個躍身,竟在數步之遠。
「不死心啊?大可等兵燹玩過這傢伙之後,再讓你玩玩。只是你得先醫好了手,才有力氣抱著美人快活。」鄒縱天說的盡是一些下流無恥的話。
「不准碰天忌!我不准你的髒手碰天忌!」
一想到天忌要被別人擁在懷裡,一想到他心愛的東西又要被奪去,,一想到他為了自己棄劍投降,今天他就算是拚了命也要把他給搶回來。
然而天不從人願,即使燕子丹用盡全身的功力,即使雙劍異行與千飛劍法合而為一,但持劍的左手終是不及右手的仱俐,三兩下便是再度嚐到挫敗的命運。
「囉嗦!」鄒縱天不願與之耗下去,手上的沾血冰蛾用力一揮,燕子丹又被其劍氣傷中,嘔血倒地。可是他依然不願放棄,驕傲的他硬是撐著爬起。
「你真是可惡,將天忌還我!」他步履蹣跼地一步步地用劍撐著走向鄒縱天。
為什麼?為什麼他的劍藝總是一再受挫?為什麼空有劍卻保護不了自己的東西?為什麼……
「哦?嘖嘖嘖!情深義重的小情人,真是令人感動吶!可惜我沒有多餘的同情人可以施捨給你。」
說著他將冰血沾蛾插在地上,右手運氣,在燕子丹舉劍撲來的瞬間,逼命的一掌無情擊中他胸膛,頓時肋骨全斷,不支倒地。
「啊!」天忌側過臉,心裡自責難受,本想以自己來換得燕子丹的周全,沒料得他卻反因自己而傷得更重。
鄒縱天見他不再有能力反抗,便帶著天忌離開。燕子丹盡最後的力氣爬起,卻又摔倒,口中的血不斷嘔出,頹然癱軟於地。
為什麼他好不容易愛上的人這麼輕易就要失去?為什麼蒼天連一點幸福也不願施捨給自己?為什麼這世上就不能有一個真正屬於他燕子丹的東西?
他想要把他追回來,他不想再失去他心愛的東西,可是如此的自己除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天忌被帶走外,他還能做什麼?
月光依舊明亮,倒在地上的人,身體因疼痛而不停地抽搐。
即使他很想動,卻再麼也動不了,最後只能任憑自己的心一點一滴地崩壞,直到完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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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燕子丹終究是無法得到幸福……
這幾天一直在這個點上打轉,是否該讓文走得這麼激烈也苦惱了好久
不是夜叉非得把人物推向悲情的命運不可,而是燕子丹對天忌的感情該有個了結
只是在燕子丹的身上,夜叉寫不出那種含著眼淚帶著微笑,衷心祝福愛人的東西
於是只好用這樣的方式告別燕子丹
第二十四集燕子丹的戲份多過於兵燹,很抱歉,把兩人的相聚寫成這種局面^^!
期待兵燹小幸福的朋友可能要失望了(原諒我吧!)
寫這種東西,我的情緒也跟著緊繃起來
現在腦子還一直轉著,有點喘不過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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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夜叉又看到有人在拍賣“光與影”(而且是好幾個人)
希望朋友不要去競標(先向賣方說聲抱歉),夜叉這裡還有庫存的書
最後,期待台大CW能夠非常愉快^^~
夜叉 pm9:53 8/7/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