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燕子丹要高天昂來書房內見他。
「少爺…」
「你坐下。」高天昂來不及問明原因,他便要他坐下。
燕子丹在深夜裡召喚他前來,連武承毅也在一旁,唯獨缺了樂進,看來他很慎重此事了。
「島主明天一早便要外出,這幾天島內得嚴加強防備才行。」
今天下午醉輕候已將島內大小的事交由燕子丹負責,因此他特地要他們二人前來。
「我知道,明日所有渡口將派遣人員多加防範。」武承毅說著。
「少爺,島主好像憂心忡忡的樣子,是否遇到什麼困難了?」高天昂最近服侍在天忌身旁,雖對島內的事無法全心注意,卻也多少能夠瞭解大概的動靜。
「我也不清楚,父親沒有說明他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昨天晚上父親看了朋友送來的信函之後,就鬱悶不樂。」
「島主為了朋友的事總是義不容辭。」武承毅說道。
「嗯。」他點頭。沉默了片刻,轉而向高天昂問道:「最近天忌習劍的進度如何了?」
燕子丹從不曾主動開口詢問有關天忌的事情,尤其自從前夜發生那件事情之後,他就更避而不見天忌。聽武承毅說他這兩日顯得身心俱疲,一向不與人親近的他竟會靠在武承毅身上暫做休憩。沒想到千飛島高傲自負的少主會為了一個外來的賓客而把自己弄得如此心神不寧,在他身旁那麼多年的自己,一想到自家少主變得如此,心裡總是不捨。如果他還陪在他身旁的話,或許他能幫他些什麼。
「天忌公子進步很快,不但已能藉由聽力來捉住正確的方向,而且還運劍自如。」雖然高天昂心中有著萬般想法,但仍得對自家主人據實回覆。
「嗯……」聽到此,他的臉色愈見沉重。本以為像天忌那樣失去雙眼之人,肯定無法在短期內抓到運劍的要領,沒想到他的實力竟是如此不容忽視。
「雖然天忌公子的狀況漸入佳境,但只要每次動過真氣,他的眼睛就會疼痛難遏,夜裡常因如此而無法入睡。」
「我送去的藥他不使用嗎?」
雖然當初是因為父親的命令他才親自送藥過去,然而那藥終究是身為千飛島少主的他所送,可說是島上最珍貴的外傷藥。
「不……」高天昂有些支吾,其實自從天忌清醒之後便只使用他自己所帶來的藥。
「效果不好?」他看了他一眼,好奇著。
「因為天忌公子希望使用他自己隨身帶來的藥……」他不敢欺瞞。
「哦?」聽到此,燕子丹雖不高興卻也沒有多多的憤怒表現在臉上。「既然他不屑使用,那把藥送回來吧!」
他淡淡地說著,像是完全不在乎般。
「不是的,少爺別誤會。天忌公子的藥是他的恩人送給他,當初有特別交待此藥的用途……」他急忙為天忌辯護。
他非常了解燕子丹,當他如此反應之時,正代表著他在抑壓著不平的情緒。
「交待此藥的用途?」他有意無意問著,有些提不起勁。不使用他送去的藥是既成的事實,再多言恐怕也只是欲蓋彌彰。
「天忌公子沒有說的清楚,只說他以前也曾塗抹過。」
「你不用再為他解釋了,他不領情也罷。」
什麼交待此藥的用途?什麼以前也曾塗抹過?難不成他的恩人能預知未來事來著?難不成他以前也曾經瞎過?這分明只是他不願接受自己的好意罷了。
「少爺…」
「藥不用拿回來,拿回來有失風度。」他輕揮了手,心情鬱悶。
武承毅連忙安慰道:「少爺,您不必在意這些小事,或許他自己的藥真的比較適合他的體質也說不一定。」
「既是小事,就不要再提它。」雖然他嘴裡說是小事,然而說到底他心裡還是非常在意。
「少爺在乎天忌公子的想法嗎?」
「在乎?何來在乎之說?」他冷哼了聲回答,以他的身份,他根本不需要去在乎這樣一位外來之客。
高天昂見他不願多談此事,便轉問道:「聽樂進說小姐為了天忌公子的事和您鬧脾氣了。」
那晚高天昂跟著天忌回房後,並不知後來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昨天樂進跑來詢問時,他才知道燕飛虹正在鬧情緒當中。
「樂進果真是大嘴巴。」他生氣道。
這兩天他們兄妹在醉輕候面前見了面也不打招呼,醉輕候雖是注意到他們的異樣,卻因拏絃音的來到而無暇多問。事情到目前為止總算是沒有鬧開來。但沒想到這愛串門子的樂進,沒事老往燕飛虹那裡跑,就不知這樣組合的兩人會惹出什麼事情來?
「聽衛青說小姐這兩天心情不佳,脾氣可大著呢!少爺是否要去勸勸她?」
昨天他已偷偷去找過她,而她不願領情,因此他也就不想再去理會她。
「別理那丫頭,搞得我最近心神不寧。」他微怒說著。
突然聽到他如此說,高天昂二人不禁笑了出來。
燕飛虹的孩子脾氣一來,島上無人可治,能管束及安撫她的也只有島主及少主兩人。而這次惹她生氣的元兇出乎意料竟是能安撫她的燕子丹,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他若不去安撫她,恐怕服侍她的衛青日子將會不好過。
被這兩人這麼一笑,燕子丹馬上披起掩飾的外衣,冷著臉道:「驕蠻無禮,不像個有教養的大小姐,有機會我得好好教訓她才行。」
「少爺是疼她在心裡了。」武承毅笑著說。
高天昂看了他一眼,武承毅隨即發覺不對,也就不敢再說下去。對於燕子丹疼不疼小姐,恐怕不容外人給予以定論。
「疼她?」他反問著。
「對不起…」武承毅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雖然不我喜歡天忌,但我也不喜歡飛虹的驕縱,這件事若讓父親給知道了,就由父親去處理好了。」
他不想再予以隱瞞,錯在飛虹不在自己,如果父親知道燕飛虹的無理,她或許會受到責怪也說不定。想想,他為何要再蹚這渾水?
「少爺,其實天忌公子人很好,或許你們可以成為朋友。」高天昂急忙為天忌說話。
他知道沒有朋友的燕子丹,內心裡一定很渴望有個能與他平等相待的朋友,只是他從來就拉不下臉去接受別人。
「他人好或不好都不干我的事,我為什麼要和他成為朋友?」他的態度依舊冷漠。
「很抱歉。」他知道若再多說天忌的事恐怕他要不高興了。
「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要送島主出門。」
「是!」高天昂兩人相望了一下,便相偕離去。
離開了燕子丹的房間,兩人往住處回去。慢步在長廊之中,經過一小段路程後,武承毅突然開口道:「天昂兄…」
「怎麼了?」
「你要保重你自己,別累壞了。」他關心說著。
高天昂微笑。「我不在少爺身旁,你的工作會多了些,也請你照顧好你自己。」
「不用替我擔心,我人高馬大的,體力好得很。」
「是這樣啊?」他笑著略為抬起頭看著走在身旁的他。「有你在我就放心。」
「如果當真放不下心,那就回來。」他又笑著說。
「哈!」他笑了聲,兩人已來到高天昂的房門前。「島主心裡在意著劍中求前輩的事,所以天忌公子相對也就跟著重要起來。少爺為此心情煩悶,我也只能放在心上,因此我想請你多多注意,不要讓樂進在少爺身旁多嘴饒舌,他年紀較小不懂事,看事情容易有所偏差。」
「這些我都明白。」
「那以後就麻煩你了。」
他總是對自己說麻煩,其實這些小事他根本也不曾放在心上。「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嗎?」武承毅說著。
還有什麼?高天昂想了想:「應該是沒有了。」
聽到他的回答,武承毅顯得有些失望,看了高天昂一眼道:「我回房去了。」
話一說完他便轉身欲走回自己的房間,高天昂連忙叫道:「承毅……」
就在他停步回頭望之際,高天昂不捨道:「很抱歉,這陣子讓你感到寂寞了。」
原來他還是懂得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你一直在我身旁的,不是嗎?」
即使天涯海角兩相分,他相信高天昂的心依然還是會陪著自己。
看著武承毅漸漸離去的背影,高天昂心裡頭感到些許難受。想必陪小姐長途旅行回來之後的他,一定很期盼能和自己獨處在一起。現在為了少主對天忌的心結,導致兩人白天難以見到面,除了偶爾在夜深人寂時能稍微談一些話外,他根本無能為力再去顧及武承毅心裡的感受。
搖搖頭,他走入房內關起門。雖然他心裡知道他是忽略了他,但現在他不得不全心全意來照顧天忌。
* * *
隔日下午天忌在樹林裡練劍,燕子丹悄然來到。一發現有人靠近,天忌怕傷及對方,急忙收劍。
「危險!」他叫著。
然而在他收劍的同時便也發現不對勁,從散佈在空中的氣味來判斷,他很快就明白來人是誰。
「你來做什麼?」天忌後退了數步。
「嗯?」對於他能馬上辨認出自己來,他有些驚訝。「天忌,何必這麼敵意呢?」
他慢慢靠近他,昨夜一聽說天忌的雙劍異行練得純熟,他心裡便一股妒意由然而生。今天一送父親遠行,他就打算趁此機會好好與他較量一番。
「不要過來!」燕子丹會突然來到此肯定無有好事,天忌很自然產生防備之心。
「我專程來探望你,你怎可拒絕我的好意?」
對於天忌的反應燕子丹感到有些生氣。一想到自己的下人供他差遣,一想到父親要他負起照顧天忌的責任,一想到他不屑使用自己送去的藥膏,滿腹不悅的情緒也就跟著來。
「看完了,請走吧!」他冷漠說道。
依然他還是那付高不可攀的姿態,依然他還是不把他這個千飛島的少主放在眼裡,然而就不知道他是否真有實力可以如此驕傲?
「你為何老是拒絕我?你是怕我了?哎呀!別怕我,我不會像飛虹一般刁難你。」
「隨便你怎麼說,我現在很忙。」
「忙?忙著練劍嗎?那可真巧,我也和你練著相同的劍法,看來今日除了來關心你之外,我也可以順便討教討教你的劍法練得如何了。」
「你……」這兩天沒有見他,天忌鬆了一口氣,而今日他特地前來,果然是不懷好意。
「我說過我不是飛虹,不會當眾讓你難堪,因此我支開了高天昂,只剩下你我二人。天忌,你說我這樣設想可好?」他笑著說。
雖然他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重點還不就是要來羞辱自己一番?他們兄妹兩一個當眾給予難堪,一個則暗地裡刁難,他雖不想和他們計較,但只要身處在千飛島之內便避不開他們。
「何必這麼大費周章?較量總是有高下,即使技不如人也沒什麼可恥的。」
燕子丹笑道:「你可誤會我的用心了呀,天忌。」
他雙目直視著那張曾讓他討厭到骨子裡的臉孔,偏偏這個人又是他最敬愛的人所帶來,如果沒有他,他也不用把自己搞得如此不愉快。
「天忌,雖然我明白你現在雙眼不便,不該在此時對你提出要求,也許你會因此認為我是強人所難,但是我相信你的實力一定遠超過我,所以我便迫不及待想要在此時向您討教。真是抱歉,我一向如此任性。」
燕子丹冰冷的語調中讓人感受不出他字句中所該有的誠意,他向來都是如此待人,連對燕飛虹也不例外。
「要試便試,無須假意做作。」
「那我真要感謝你的成全了。」他笑著抽出了劍。「不過你別擔心,身為千飛島少主的我,不會傷了你這位外賓,請。」
一個後退,燕子丹舉起劍。「千影飛梭」
話才說完,猛烈攻向天忌,天忌靜心辨位,閃躲過突來的利劍,看來燕子丹真的不只是要較量而己。
他專心聽著聲音的動靜,輕易躲過他的攻擊。但因今日風大,樹林內不斷迴響嗚嗚的風聲,擾亂了他的聽覺。
天忌無奈,只能守多於攻,但燕子丹毫不留情,劍氣暗藏陰狠毒辣。天忌試著分辨風聲與劍鳴交錯時的方位差異。然而禁不起他無情的逼進,右肩已被燕子丹的劍刺中,持劍的右手無力,天忌的邪劍險些落地。
「唉呀!」燕子丹叫了聲,隨即假意皺了眉。即刻他才發現自己這種習慣性的虛偽在天忌面前根本是多餘。冷笑了聲,不知是在笑天忌,還是在取笑自己。
「天忌抱歉了,剛才我才保證不會傷到你,沒想到我竟這般粗魯弄傷了你。」
他提著劍走向他,如果此時把他給殺了,是不是就永遠沒有這個煩惱?是不是只要他不存在,一切就又會回到從前。
是啊!如果再回到從前,所有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過,那麼他依然是劍中求心中最在意的人,他依然是千飛島風度翩翩的少主,他依然是燕飛虹的好兄長,他依然……
但快樂嗎?殺了天忌對自己又能有多少好處?恐怕半點好處也沒有。如果他當真動手,恐怕父親不會原諒自己,前輩也會看輕自己,屆時他將因此失去更多。
瞇起了雙眼,他心中暗自盤算著利與弊,既然沒有任何好處,那何以不做個好人,就此放他一馬?
聽到他不斷靠近自己的腳步聲,天忌不自主地往後退了步,壓住傷口的左手已被血液染紅。
見他依然如此防範自己,他心裡有氣,難道他燕子丹就這麼令人害怕?雖然剛才他曾生起殺念,但他終是一個會控制自己情緒的人。
「你真的這麼怕我?」
「有什麼好怕的?」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自己豈會怕他燕子丹?他只是不想理會他罷了。
「喔?既是如此,那就讓我為你療傷。」
「不用!」他馬上予以拒絕。
「這麼輕易就拒絕了別人的好意,你現在心裡一定是對我又恨又怕的了。」他再跨前一步,緊靠著天忌。
「別再過來。」
天忌的腳才剛往後移動,燕子丹便伸手抓住天忌的右手肘,如此的拉扯讓天忌疼得叫了聲。「你…」
燕子丹輕聲道:「噓……你真多嘴,怎不讓我看看你傷口的樣子呢?血流出來的地方一定很疼了。」
這燕子丹分明是貓哭耗子,然天忌也只能悶在心裡頭。
「我這輩子還沒殺過人,沒想到染血是這個樣子。」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冷冷說道。
「走開!我說過我自己會療傷。」
「你雙眼總是不便,不是嗎?」他抓得更緊了些,天忌疼得皺眉。「我一向討厭別人拒絕我的熱情,你可知被拒絕有多麼難受?」
「哼!」
他奮力轉過身要離去,燕子丹見了更氣,想要拉回天忌,卻在腳步挪移之際不小心踩到下擺,傾跌壓向天忌,兩人摔倒在地。
這一突然的意外,使得被壓在下方的天忌撞擊到頭部,頓時暈眩無力,待腦子較為清醒時才想要推開他,不過卻怎麼也使不上力,雙手推在燕子丹的胸前。
就在此刻燕子丹大叫道:「別動!」
尚來搞不清現下是什麼狀況,燕子丹已趕忙起身提著劍狼狽離開。倒在地上的天忌雖是疑問,卻因他的離去而暫時鬆了口氣。後腦勺及右臂疼得令他難受,他怎麼也爬不起。
* * *
在江湖上探聽千飛島下落的兵燹突然一個莫名的揪心,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哼!在擔心著誰?令人厭惡的感覺。」
這世上還有誰可以讓自己掛心的?他輕甩了頭髮,這種不該屬於他炎熇兵燹的東西只會讓他感到不耐煩。
「千飛島到底在哪裡?為什麼江湖上無有人耳聞?」
他該儘快找到千飛島才對,不需要為了那種莫名的不安而擾亂心思。
可是他才向前走了幾步,胸口卻又感到鬱悶難受。「怎麼搞的,莫非是要我別去千飛島?」
不去?那是辦不到的事。即使前方危險重重,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難倒他炎熇兵燹。
「喔?難不成鄒縱天那老怪物在千飛島設下天羅地網請君入甕?」
想到此,他全身上下的血液感到興奮異常。
「咯咯咯……被挑戰的感覺好久不曾有過,你若想早點死,就在千飛島等我吧!」
笑著,炎熇兵燹繼續往前走。
* * *
燕子丹倉惶驚恐地奔回房內之後,今曰他也就索性不出房門。
「少爺……」樂進端了飯菜進來。
燕子丹不引以為意,只是看著他。
「少爺用飯了。」他說著,然後好奇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燕子丹。今天的傳聞真是夠令人震驚的了,沒想到向來不出錯的少主,竟會有失去冷靜的一刻。
「出去吧!」他閉上眼睛,樂進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怎會不知道?看他的樣子八成是想來探知今天的事情。
「少爺有心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嗯?」他睜開雙眼直視著他。
樂進投以微笑,一種極其曖昧且令人不舒服的微笑。「聽說少爺今天打贏了天忌,可是為什麼少爺看起來並不開心?」
果然還是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是天忌去說的嗎?還是被別人給看見了?不過幸好父親不在島上,否則他必會前來質問此事。
「你就為了和我說這個?」他語氣不佳地責問他。
「不,我只是為少爺打贏天忌公子感到開心。」樂進諂媚笑著。
「打贏一個瞎子有什麼好開心的?」他冷著說。
「我…」樂進沒想到燕子丹會如此回答他,一時啞住了口。雖然跟在他身邊十幾年,但有時他還是無法摸透燕子丹心裡在想些什麼。
「下去吧!我不想再見任何人。」
「對不起。」樂進見情況不對,只好摸摸鼻子走人。
房門被關起後,屋內又只剩他一人,望著桌上的飯菜他一點食慾也沒有。
「為什麼我要逃?」他自言自語道。
一想起那時的自己,他就感到羞愧,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討厭的人生起那樣的念頭。
* * *
天忌沐浴之後,高天昂再次替他換藥。雖然下午已做過處理,但是一經洗浴後,傷口必會潮濕。
今晚高天昂特別沉默,雖然他一直認為他家少爺沒有惡意,但是傷得天忌如此,他也不知如何面對無辜的天忌。
「別在意,你不是燕子丹。」他溫柔說著。
「公子…」
高天昂忙碌的手略為停頓。一個是他的從小陪到大的主人,一個是他所服侍的公子,如今發生這樣的事情,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昨夜他還曾希望他們能夠成為好朋友,怎知今日少爺竟會有此舉動。看來,情況是愈來愈糟了。
「如果這樣他便能感到高興的話,無妨。」他苦笑著。
高天昂非常愧疚,低頭道:「對不起…」
「哈!」他笑了聲。
高天昂不明其意。「公子…」
「燕子丹很幸福,有你們這麼些忠心的朋友。」
沒料到他不是說『下人』而是說『朋友』,高天昂睜大了雙眼。
「不是嗎?你及武承毅總是守護著他,有人守護是件幸福的事。」
看來他並沒有如自己所想的怨恨那般怨恨著少爺,這樣一句話反倒讓高天昂欣慰地笑了起來。「公子一定也有守護著你的人。」
「嗯…」他猶豫了一會兒。「不過他死在我的懷裡。」
「對不起,原來公子所指的人是他。」
「沒關係。」
「他一定很愛你了。」
聽到他用『愛』字來形容,天忌傾斜了頭,微愣之後道:「嗯…或許吧!」
原來那個人的愛真如自己所想那般,高天昂感到一股酸楚湧上心頭,心疼那人。
就在高天昂想著想著忘了回應之際,天忌好奇問道:「怎麼了?」
回過神,高天昂搖頭:「沒什麼。」
「雖然他愛著我,但我並沒有回應過他,因為我只把他當成最重要的朋友。」
「對他來說,或許已經無悔了。」如果對方不能同等回應自己的愛,卻又肯為了他而死,那麼一定愛得很深,也愛得很痴了。
「我不是凱,所以不敢斷定他真正的想法。但我想在他內心深處或許曾經生起怨恨的念頭。畢竟是人,一旦付出就會希望得到回應,人總是如此。」
「這世上有一種只願付出卻不求回報的人。」
「但也有不需付出就可以輕易得到別人關愛的人,就像我一般。」他反過來說了自己。
高天昂無語,他不明白為何天忌要如此說。
「你不覺得嗎?」他笑著穿起衣服。「我身旁的人都對我太好。恩人、凱、披魂紗、前輩、島主,還有你,大家和我沒有半點血緣關係,都在我的人生路上給予我照顧,我不正是那種不勞而獲之人?」
「是緣份才能互相扶持,別說什麼照不照顧。」他笑著說。
「該說是緣份嗎?或許這是唯一的答案吧!」他的一生雖不幸,但卻因此而幸運地遇到這麼多人,他是該慶幸這份善緣才對。
說到自己,天忌不禁聯想到那位把自己推入這命運軌道的人是否也如同自己一般,曾經遇到真心關懷他的人?
* * *
大宅的另一房間內,坐在床上深夜不成眠的燕子丹自言自語著。
「那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當他不小心壓倒在天忌身上時,竟然有了怪異的念頭。由於從未如此過,因此他羞赧得馬上逃離現場,害怕被發現自己紊亂的心跳以及慌張的表情。只是可笑的是天忌根本看不到他的樣子,他竟作賊心虛的逃跑。
「我明明很討厭他,甚至恨他奪走了前輩的愛還有父親的重視,為什麼……」
他的眉鎖得更緊了些,他從來不曾如此不了解自心。
「為什麼好像不是很麼恨他?」
下巴頂著雙膝,苦思著今天發生的事情,心跳不由得又加快了起來。
「為什麼?」
為什麼對他有那種想法?他不該如此的。可是抱住他時的感覺之前沒有過,好新奇好特別的感覺。他不知如何來形容,只知道即使燕飛虹抱住自己時,他也不曾有過這樣的念頭。
「我竟然想碰他……」
閉上眼睛想到盡是他的唇以及他的身影,他快要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不對,我恨他,我一定是可憐他是個瞎子才會如此,我絕不可能對他有什麼好感。」
燕子丹不斷提醒自己討厭他,不斷想要否決掉這種奇怪的想法。滿腦子的矛盾與掙扎,恐怕將使得他今夜難以入睡。
* * *
『這裡是哪裡? 好熟悉的感覺。』
落英繽紛的樹林裡雅瑟風流獨自步行著。
有多久沒有如此悠閒走在林中了?恐怕從巧遇姑射女神之後,就不曾如此。
『流水聲?』
聽到附近有流水聲,雅瑟風流隨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沿途風光明媚,空氣中瀰漫淡淡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就不知這仙境又是哪裡?
一走出樹林即來到了溪邊,雅瑟風流見溪水清澈便蹲下欲洗滌雙手,瞬間湍急的溪水平靜無波,如同一面光滑的明鏡。
『嗯?好奇妙的地方。』
他一邊讚嘆著美景,一邊將手伸進水裡,一波波的水紋由手碰及水面之處向外擴散,沒多遠便靜止下來。雅瑟風流想要再次嚐試,突然發現水中出現了姑射女神的倒影。
『是妳…』
山光水色,鍾靈毓秀,這裡可是畫眉台?水中仙子的倒影美麗動人,若伸手去碰,恐怕她會如水波般消逝。思及此,他收回手,不禁抬起頭望著前方,同時間自背後傳來輕柔的叫喚聲。雅瑟風流回頭一看,竟是栩栩如生的姑射女神站在身後不遠處。
『仙子…』
他欣喜地起身,只見姑射女神嫣然一笑,含情脈脈。雅瑟風流不敢置信眼前的姑射女神不再只是石像,而是當年他所遇見的美麗女子。
『我沒想到我還能再次遇到妳……』
『雅瑟,我等你好久了。』她依然微露笑容。
『妳在等著我嗎?』分離多年,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獨自在思念著她。
『嗯。我一直在等著那位溫柔多情的雅瑟風流回來。』
溫柔多情?他似乎不懂姑射女神話中的意思。『仙子,雅瑟可曾改變過?』
姑射女神笑道:『雅瑟,請你看著我。』
『嗯?』
『是的,請看著我。』
她牽起雅瑟的手,目不轉睛地與之對望。映在雅瑟風流眼裡的姑射女神臉欺膩玉,雙瞳翦水,鬢若濃雲且靈秀脫俗,說是傾國傾城也不為過。
就在雅瑟風流滿心忻悅之際,風突然將樹林裡的落英吹送過來,飄散在四周,緊緊包圍住兩人。
雅瑟風流不解,而姑射女神仍舊微微笑著。
* * *
天忌的雙眼又疼又癢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傷口生出般,尤其每每動過真氣之後,疼得更為劇烈。
今夜他在高天昂回房休息後,一個人悄悄來到花園內。想起今天和燕子丹的比試,他輕易輸給了他,看來他得加強聽聲辨位的能力才行。
今日一試,他心裡明白,若以自己以前的實力,根本不把燕子丹放在眼裡,可是如今瞎了的自己,竟連燕子丹也勝不了,將來又該如何對上兵燹?
再想到自己目前處境,待在這裡只會讓他感到為難與拘束?他並不喜歡寄居在千飛島,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不適合習慣在江湖上打滾的他。
那麼該回去邪能境嗎?還是到騰龍山的古寺?或者另覓一處陌生之地獨自過活?
「凱…」想到邪能境,他不禁輕喚著凱的名字,不知他在異世界是否安好?
「在我的生命終了之後,我們一定能再見面。若你看到我傷了你最愛的獸眼,你一定很傷心吧!」
他伸手摸著自己的凹陷下去的眼皮,又想著死後還有誰會在乎這肉體上的缺陷?那他又何必擔心誰會傷了誰的心?
「你教我什麼是愛,可是我終究無法真正去愛,我對不起你…」
這幾天他特別容易想到凱,那段學劍的青澀歲月讓他永生難忘。如果沒有凱陪在身旁,他根本不會和任何人說話,最後也只是成為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而己。
* * *
就在漫天花海不再飛舞之時,天色突然變暗,這才驚覺手心的暖意早已逝。
『女神……』雅瑟風流輕喚著。
明月高掛,四處靜謐無聲,再也見不到女神的蹤影。雅瑟風流輕拂了衣袖,抖落一身花瓣。『妳已經離開了嗎?』
秋夜風寒,風中略含著淡淡的鹹味,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身置在一座大宅內。
『這裡可是仙子的住處?』
再細想這環境,這風中的氣味,都不像是姑射女神所居住之地。那這裡又是哪裡?為什麼她要帶自己來到此地?
就在他感到疑惑之時,突然發現有人在月夜下輕步走動。
『是誰?』
雅瑟風流仔細看清月光下來回走動的身影,沒想到竟會是分開多日的天忌。
『天忌…』
在他喊出天忌的名字後,天忌朝著他的方向看來。
* * *
夜深。天忌欲回房休息,突然他感到身後有人在叫著自己,不自覺地回頭望。
楞了好一會兒,發現根本沒有任何人在附近。
「是我太敏感了,這裡是千飛島,他不可能來的。」
方才那一剎那,他以為是雅瑟風流在叫喚著自己,所以才會不禁回頭望。
「我想太多了。」
在這無人的深夜裡,也只有秋風才會如此戲弄人吧!他心裡這麼想著。
* * *
『天忌,天忌你怎會在這裡?你忘了我嗎?我是雅瑟風流。』
天忌愣在那裡,像在想什麼似的,只是直望著雅瑟風流然後投以微笑。
雅瑟風流急奔到他面前激動地將他擁在懷裡。『果然是你,你可知我有多擔心你?』
聽到他的聲音後天忌回過了神。『恩人……』
確認天忌平安無事,雅瑟風流欣喜若狂的說道:『還好你沒事,我真的很擔心你…』
『對不起,讓你為我如此擔憂,真是過意不去。』
『平安無事就好…我好開心…』雅瑟風流如獲至寶般緊抱著天忌不放。這些日子他十分掛心天忌的安危,見他安然無事,雅瑟風流喜逐顏開,久日的抑鬱終於完全拋除。
『我一直是平安無事,我一直住在這裡。』
『這裡是哪裡?你怎會來到這裡?』雅瑟風流急忙問道,方才他還一直納悶自身置何處。
『這裡是千飛島。對了,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裡?』
千飛島?好像曾聽誰說過,雅瑟風流一時想不起,也無心顧及太多,只道:『是姑射女神帶我來的。』
『姑射女神?這世上哪有什麼姑射女神,我沒聽說過。』
『天忌你忘了嗎?我曾帶你去看過的。』
『那尊石像嗎?沒有感情的石頭,怎會是什麼女神?』
雖然天忌如是說,但雅瑟風流並沒有感到生氣,只溫柔說道:『沒有看過她的人,不會相信她是真實的存在,也不會知道她的好。天忌,如果你看過她,你一定也會喜歡上她。』
『那你很喜歡她了。』
『喜歡。』
『我指的不是一般的好惡,而是你對她是付出感情的愛戀著嗎?』
『這……』
愛戀?年少時他也曾對她迷戀過,那是在還沒有決定學習最高醫術之前的事情。
『我一直想問你如果姑射女神是真人的話,是不是你就會愛上她並且和她生死相守?』
『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問題?』他把天忌推開,疑問地看著他。
『我第一次上畫眉台時就想問你。當你說有姑射女神的地方是你一生最嚮往的仙境時,我就在想你一定很希望姑射女神這個傳說能夠成真。但我不敢過問你的私事,所以也就一直放在心上。』
『她並不是傳說,她曾贈送我天君絲,你看…』
說著他急著要找出懷裡的天君絲,不料天忌卻捉起一把他的銀髮。『別找了,在這裡。』
『不是,這是我的頭髮……』
『你錯了,它就是天君絲。』
『你怎麼這麼說?天君絲是姑射女神送我的訂情之物,我一直…』他想了一下,笑道:『對了,優藍琴的第二條琴弦即是天君絲。』
『既名為天君,又哪來真實之意?』
『何以如是言?天君乃天神之意,姑射女神是天之神,故其相贈之絲名為天君絲。優藍琴能有震天撼地的功力,也是拜天君絲所賜。』
『我想你是故意忽略天君本身的意思才會信以為真。天君乃有心之意,是指人的思維,這天君絲根本只是你心裡頭的東西。』
『不對!它不單只是僅存於我心裡頭的東西而已,我看得到它,摸得到它。天忌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話?』他開始懷疑眼前的天忌是否就是他所殷切期盼相見的天忌?
天忌低頭沉默不語,良久之後才抬頭看著他道:『雅瑟……』
『嗯?』
他訝異久別多日後的他竟會如此稱呼自已。以前他曾要他不要再叫自己為恩人,可是他終是不願。而現在天忌究竟是怎麼了?雅瑟風流心裡擔憂。
『雅瑟,於我你除了施恩外,是否也對我有著特殊的情感?』
撒然驚覺,雅瑟風流睜大雙眼,這句話果真是出自平日寡言的天忌嗎?為什麼他要如此質疑自己?省思自己的感情,他對於任何人不是都一直不分親疏,平等對待的嗎?
『如果你對心裡頭的姑射女神有著愛意,那麼活生生的我又算是什麼?』
『那不一樣,姑射女神和你一樣都是真實存在著。』
天忌笑了笑,低眉看著手裡的銀髮:『忘情棄愛換得一頭的銀髮,值得嗎?』
『別談什麼值不值得,我可以讓多數人遠離病痛,這並沒有什麼不好。』他不認為自己的決擇哪裡錯了。
『雅瑟,不要壓抑自己……』
『……』像是被說中內心深處的秘密般,雅瑟風流登時啞然無言。
『我說你不要再壓抑自己的情欲。』天忌笑著說。
『我沒有。』
『有……』
天忌笑著轉身欲離去,雅瑟風流伸手要抓住他,突然四周的黑暗消失,他人已站在畫眉台的水邊。
『天忌……』他四處張望,顯得十分著急,難不成他又要消失了?
『我在這裡。』
聲音從畫眉台上姑射女神的石像發出,在雅瑟風流定睛看清楚時,石像轉而變成天忌的樣子。
『不對,天忌不是姑射……』
『天忌當然不是姑射,但天忌以前是個沒有感情的石頭,是你們把天忌教會了如何去愛人,所以天忌不再像姑射女神一樣只是個石頭。』
『不是的,姑射她不是石頭,她是個有感情的人…』雅瑟皺了眉,腦子一片混亂。
『雅瑟,是你自己忘了什麼是自己真正的感情,所以姑射女神永遠只個沒有感情的石頭。如同你的銀髮,如同你執著的天君絲,沒有了屬於你雅瑟自己真正的感情,它們都只是虛妄的泡影,你知道嗎?』
『什麼?』
為什麼因為自己沒有真正的感情,姑射女神永遠只是石頭?雅瑟風流來不及思索話中的含義,眼前和自己對話的人剎那間又變成了姑射女神,一個正在直視著自己的美麗女子。
『雅瑟……』姑射女神哀傷地看著他。『我不想變成石頭,如果你心中沒有愛情的話,你和我真的只能成為石頭。』
『我……』
他自己並不是石頭,如果他心中沒有半點愛情的想望的話,為什麼他會如此思念著姑射女神?
『要記住,有了屬於自己的情欲,才能是真正的人。我不希望你也和我一樣成為石頭。』
如果她無心,為什麼以前他會遇到有體溫且溫柔的姑射女神?如果他無情,那為什麼他曾在那樣的夜裡有著真實的感覺?
那樣的夜裡…
『不對,妳不是石頭,妳也喜歡著我……』
雅瑟風流大聲喊叫,姑射女神卻已經消失,畫眉台上只剩下孤伶的石像,依舊是面波而立,臨水照花。
魂夢歸來,雅瑟風流驚醒,人竟是身處自己幽靜清雅的房內。「是夢……」
他拂去額上的汗珠,滿心愁悵。這兩天他試著想要練習最高階段,不料卻心神不寧,腦海裡總是往日揮不去的情感。
「還是無法完全放下……」
難道他真的不是忘情而只是在壓抑自己的情欲?對於愛情的想望,他該如何才能拋棄?
雅瑟風流迷惘了。
---------------------------
昨天晚上本來想要上來貼文,但臨時有事外出,回來已晚
今晚要來貼文時,卻又因為電腦出了問題,搞了老半天
通常電腦只要出現小問題,大問題也會跟著來
這也是很頭疼的一件事(如果資料特別多的話,更傷腦筋)
夜叉 pm10:17 6/16/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