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裡,兩條人影在庭院裡輕聲說著話,原來是高天昂帶天忌出來賞月。
雖說這對失明的天忌沒有任何意義,但他帶他出來,是為了讓他的心情能夠更為平靜。
「雖然公子說自己沒事,可是我明白下午的您一定是想到仇家了。」
這秋夜可涼著,若不小心染上風寒犯了咳,那可就不利於傷口的痊癒。於是他邊說著話邊幫他披上披風。
天忌不再否認,只是點頭。其實他並不會覺得冷,以前在山上這麼多年,他非常習慣寒風徹骨的氣候。然而他明白高天昂關心著自己,於是便安靜讓他替自己披上。
自從他清醒之後,他變得非常容易感受到他人的情緒。大概是因為眼睛看不見之後聽力增強了,他才能更加專注去感覺別人的一切。
高天昂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然後看著天上的明月。「公子很想殺了他嗎?」
想殺了他嗎?天忌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搖搖頭。
「為什麼?」能讓他如此瘋狂,必是他所深恨之人,可是為何他殺他的意願不是那麼高?高天昂不能理解。
「我…不清楚我心裡在想什麼。」他緩緩回答。
殺了仇人一直是他活下去的力量,可是殺死兵燹之後呢?活下去的力量又該是什麼?
「恕我愚昧,公子的意思是您不是那麼恨他了?」他想再次確認自己的想法。
「也許…」天忌有些遲疑。或許真如高天昂所說,他不是那麼恨兵燹,畢竟他是自己愛過的人。
「那…仇不能放下嗎?」
「不能。」他果決地說著。
對於天忌前後的反應,高天昂更加疑惑了,既然不麼恨,那為何還非得報仇不可?他不方便多問,只說道:「雖然我不懂公子心裡的想法,但如果要報仇的話,您一定得先強化自己才行。」
「我明白。」一直以來身旁有太多人關心自己,而他卻不曾珍惜過,總是讓大家擔心與失望。
「其實對於傷害自己的人,除了報仇外,該有更好的回應方式才對。」
「嗯?」
「原諒對方才是對自己寬怒。」說完這句話,他看了天忌的臉,又繼續說道:「或許公子認為我在說風涼話,但是我父親以前教我如此,我也就一直記在心裡頭。我想這也只能拿來要求我自己,不能要別人也如此做。」
父親的教誨?天忌對父親的印象幾無,唯一識得的親人只有母親。雖然高天昂說的道理他懂,聽起來也非常有理,但是他真的無法做到。
「我做不到。」他淡淡說道,感覺不出他的恨是深還是淺。
「無論如何我希望公子能夠平安無事。」他笑著說,畢竟這世上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放下,即使是自己也一樣。
「平安……」恩人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這幾天相處下來,天忌覺得高天昂和雅瑟風流有些地方頗為相似,只是他比恩人更貼近自己一點。
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感覺?天忌自己說不上來。
「有什麼不對嗎?」高天昂以為自己說錯話。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一個對我很好的人他在等著我平安回去。」
「是公子喜歡的人了?」
「我很喜歡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是公子喜歡的人而且又是您的救命恩人,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如果公子想念他,以後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找他。」
高天昂的貼心很容易讓人感受到,像今天在大門口他對那位名為武承毅的人也一樣溫柔。天忌笑著說:「我不知道現在他在哪裡。」
「不要緊,只要活著,只要心裡掛念著,總有再見到面的一天。」高天昂安慰他。
天忌雖想見他,卻覺得已無顏相見。「我只會讓他擔心,見了大概也只是讓他難過。」
「江湖打殺總是生死無常,他會懂得這個道理。公子可願一說您恩人的事情?」
要說他嗎?那個看似遺世獨立的恩人,說了高天昂會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人存在嗎?可是若不說,就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這麼溫柔善良的人。考慮之後,天忌緩緩說道:「他是個很好的人,總是為別人帶來希望,總是小心地呵護與他有緣的人,但他卻從不替自己多作設想,不圖謀別人的回報。」
說到此,高天昂的心為之一動,心想這世上大概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讓天忌放在心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聽他說著。
「我第一次遇到他時,他救了我的命,那時我以為他是天上的神仙。因為他是那麼的溫柔,溫柔到讓我不敢相信自己是活著的。直到他離去之後,我才看到已經破碎的家園,我才相信他是真實的出現過。」
「天上的神仙?」
「恩人有著金黃的頭髮以及高貴的氣質,俊秀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怎麼看都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仙人……」他略為停頓後又道:「其實我不知該如何來描述我心裡的他。」
他好不容易找到幾句話來形容雅瑟風流,但他卻因自己詞拙而感到有些難堪。
高天昂笑道:「想不到這世上竟然有這樣的人存在。」
「很難相信吧!」沒有見過恩人的人不能明白他的特別。
「我相信,只要公子說的我都相信。」他沒有猶豫地回覆,接著又問道:「公子遇到他時年紀還小嗎?」
「那年我六歲。離開了恩人,離開了令人傷心的家園,我便開始了四處流浪的生活。當我被欺負時,便會幻想他來安慰我;常常一個人獨坐時,只要一想起仇人,便得靠著想念他來忘了那深刻的疼痛。我常常想念他,可是後來再與他重逢時,我的暖黃雖然溫柔如故,但在我眼前的他卻變得遙不可觸。我在想或許我已經把他永遠藏在自己內心最潔淨之處,只能念著而不能去碰。」
「那他在您心中一定是最特別的了。」
天忌皺了眉,他心中最特別的人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只是他不願意再提及他。「恩人就像是夜裡的明月,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他柔和的光芒。」
「公子這麼一說,我真的好想見他一面。」
「如果你見過他的話,你一定也會喜歡上他。我只希望今生還有機會能再見他一面,即使是一面也好,然而就怕是傷了他的心。」
高天昂發現天忌在談他的恩人時,臉上的表情非常柔和,他想那個人一定給了他很多的溫暖,才會讓他如此念念不忘。
「一定可以再見面的。」
他笑著,可不可以再相見,也得等到和兵燹一了恩仇之後再說。
兩人沉默了片刻,高天昂轉移話題說道:「公子,如果我家少爺與小姐對您的態度不好,請您別見怪。」
高天昂突然提起,天忌感到訝異,不過他倒對高天昂尊敬起來,因為他不只一次為自己的主人說好話。其實比起小時候被欺負,他並不會太在意這對兄妹的行為。「我不會和他們計較的。」
「謝謝公子。」
「有什麼好謝的?你不是燕子丹不需替他扛起責任。」
天忌說得高天昂不好意思。雖是如此,但他還是希望他們兩人之間不要有太多的誤會與成見,於是又道:「公子,其實最近我家少爺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劍中求前輩來了又去,所以他心裡非常苦悶。」
提到劍中求,他想到那天早上燕子丹來找自己時,也曾提到前輩的事情。「他好像非常在意恩公。」
「前輩是少爺十幾年來最期待看到的人,可是此次前他卻不是為了他回來,所以他才會心情不好。」
「他一定很失望了,難怪他會討厭我。」
這讓他想起當初再遇自小到大時刻惦念著的恩人時,因為他已經不記得自己,那個當下天忌心裡也非常難過。當滿心的期待卻什麼也不是時,任誰都會有嚴重的失落感。
「以前的公子總是不肯表露出他心裡的想法,怎麼看他都是相同的表情。可是自從公子您來到這裡之後,他的情緒顯得有些不穩定。然而我認為這未必不是個好現象,或許這正是少爺可以重新檢視自己的機會,其實他不該一直把快樂建立在來去如風的前輩身上,也不該把情緒全部壓抑在心裡頭。」
「喔?」原來每個人都會把活下去的力量建築在其他的人事物上,原來每個人都在壓抑著自己的情感。
自從遭逢家變之後,他就一直靠著仇恨及思念活下去,從不為自己設想過什麼,也不曾有過任何希望。他以為只要沒有希望就不會再次絕望,可是希望卻不知不覺在心裡萌了芽。也因為這個希望的產生,所以他才會不自主地想念著湖畔的那人,所以他才會希望再次見到菅芒花海裡的白色人影。
可是為什麼他會讓希望萌了芽呢?是因為發現暖黃遙不可觸,因此他才見得到自己內心裡的想望嗎?天忌不懂。
「不瞞您說,其實我家少爺是養子,小姐才是島主的親生女兒。」
「是這樣…」
他的話把自己從恩仇的思潮中拉了回來。他從沒過到燕子丹會是個孤兒,不過醉輕侯人很好,在他的養育下燕子丹應該會很幸福才對。
「我從小到大一直跟在少爺身旁,很了解他。」
「你曾說過他本性不壞。」
「少爺其實對自己的身份很自卑,所以感情細膩了點,對別人的言行也就特別敏感。不過他從不願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就像他明明深愛著島主,卻苦於沒有血緣關係而有了隔閡。」
「我可以明瞭這樣的關係。」
喜歡一個人卻靠近不了,只能藏在自己心裡想著,卻無法去緊抓住他,人為什麼會有這麼矛盾的時候?連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想些什麼。
「自從夫人去逝後,島主對小姐偏愛了些,這使得少爺更加耿耿於懷,無法敞開心扉去親近島主。」
「島主難道不知道他心裡的想法?」
「島主每天忙於島上的事務以及其友人的事情,無暇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再加上島主以為少爺個性沉穩值得信賴,所以也就一直把照顧小姐的責任託付給他。可是事實上少爺根本就不想照顧小姐,他的心如同一般的孩童一樣,也渴望著父親的疼愛。」
「嗯?」
「他認為照顧小姐只是因為責任問題,小姐任性而為的脾氣和少爺處處忍讓的態度截然不同,因此他無法疼她入心。其實少爺很希望有人能以平等的地位來愛他,前輩和他的關係就是這麼微妙的建立起。」
「平等的地位?」
「島主雖視他如己出,但一直有著父親的威嚴存在,再加上他因養子的身份而感到自卑,所以不敢相信島主對他的愛。可是劍中求前輩不同,他雖瘋癲,但武藝高強,是島主所崇拜之人。而且他平易近人,沒有太多長者的矜持,很容易就使得少爺喜歡上他。」
他和恩人之間也有著尊卑的隔閡,所以即使他想碰也碰不到他,他知道這層心裡障礙來自於自己,可是他卻難以突破。
曾以為是自己孤獨慣了,絕不會讓別人進入自己的內心,但遇到兵燹之後他卻無法守好自己那座高立的心牆。
是不是因為兵燹和自己一直處於平等的地位,所以牆就輕易就有了缺口?是不是因為他和兵燹是相等程度的孤獨,所以他從他身上可以看到另一個自己,然後忍不住找尋他的蹤影,導致最後牆倒了,人也傷痕累累。
是不是這樣呢?天忌不願去想答案,只是淡淡笑了。
「少爺是標準的外冷內熱之人,即使內心有多愛一個人,但在他沒有真正有把握前,他死也不肯說出口。」高天昂繼續說著。
外冷內熱?他以為燕子丹是表面親和內心冰冷之人,沒想到他和自己同是這種人。
那兵燹算是那一種?他一直對自己很熱情,可是他的眼神卻非常孤獨,甚至有時會透露出令人憐惜的冰冷。
又想到兵燹了,此時天忌才發覺他竟無時不刻在想著兵燹。他搖搖頭,顯得有些苦惱。
高天昂發現他有些異樣,問道:「公子您有心事?」
「沒什麼,只是你提到外冷內熱,讓我想起了某個人。」
「公子這次所想的人,您一定很了解他的個性了。」
他算了解兵燹嗎?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真正的兵燹是怎樣一個人,可是他卻曾經喜歡過他。
「是想起了他。」他點了頭,轉而問他:「今晚的月亮美麗嗎?」
「公子,今天的月亮很美。」
「嗯。」這是天忌生平第一次這麼輕鬆和別人說這麼多的話。
「如果公子您喜歡的話,我可以每天陪您在月光下聊聊心事。」
「謝謝你。」
以前,他也是陪他在月光下說話,在那個長滿菅芒的湖畔。
 
                                                       
 
幻境內的兵燹依然坐著獨思,寂靜的境內不時傳來他喃喃自語的聲音。
「究意什麼才是生存的意義?是求生致死嗎?」
自從懂得如何求生之後,他就樂於在生死邊緣游走,享受與死神搏鬥的瞬間快感。可是這樣的自己快樂嗎?如果不是靜下心來,他根本不願去思考這個問題。
回想自己的一生是這樣活過來,那麼其他人又是依憑著什麼而活?活下去需要勇氣,活下去需要動力,但活下去是否具有真正的意義?
「我該放棄這一生的追求嗎?」
雖然找尋血脈是支持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可是親情終歸不是他心裡真正的想要,他苦求的也只是弄明白自己來自何方。而當這個謎底揭曉之後,炎熇兵燹是否還能擁有存活下去的動力?恐怕他自己也無法明瞭。
風徐徐吹來,他的髮絲略動,這個困住自己的幻境有著美麗的天空,美到自己不願閉上雙眼,深怕一眨眼它就不再美麗。
「這麼美的地方竟會是人類術法所為,真不知希望宮城會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如果我真的來自那裡,那生我的人又是怎樣的人?」
那裡的環境一定美如畫境,但不會是炎熇喜歡的地方;那裡一定時時仙樂飄飄,但不是兵燹習慣聽到的聲音。炎熇耽溺血腥,兵燹屬於孤獨,所以,希望宮城有什麼好嚮往的?
「鄒縱天又是如何我帶出來的?他和生我的人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哈!名為希望宮城,是充滿希望了?我真期待它如何給我這種對希望沒什麼希望的人真正的希望?」他諷刺說著。
什麼叫做希望?自己的希望是什麼?天忌希望的又是什麼?
希望見生自己的人一面,卻使得天忌再也見不到生下他的人。何以自己的希望會破壞了別人的希望?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會替別人想這麼多,但是自從傷了天忌之後,他開始會去思考這些事情。
「哈!炎熇兵燹變了,變得不再快意。」
或許他該放手不再探究自己的根源,不用再和鄒縱天有所瓜葛,一刀兩斷了了兩人之間的恩怨。可是他該放棄嗎?
「不能放棄了,我已失去了天忌,怎麼可以再放棄這活著唯一的動力?」他又自自言自語說道。
失去天忌是不是就代表著自己這一生得和幸福相背而行?還是與天忌之間其實只是一時的迷惑,沒有了愛,炎熇兵燹依然還是以前的炎熇兵燹,不會因此而有所改變。
以前的兵燹眼中只有自己,以前的兵燹沒有所謂的思念,所以離開天忌之後,就真的不再想念他了嗎?可是他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再想,所以他根本回不到從前的自己。
壓抑了那麼久,總是在天忌從心底最深處爬上來時,便刻意無視他的存在而不去理會。但卻不知為何在這裡他會有這麼大勇氣來想著他,思念著他。
大概是因為這裡是幻境,只有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才敢放任自己想著他,才會忽略了那道傷痕。一但離開了此地,他就不願再讓天忌走出自己內心的最深處。
每想他一次就一次的難受,這樣的滋味真令人發狂。就不知……那個失明了的人現在是否還好?沒有在雅瑟風流的身邊,人會到哪裡去?難道是回去山上小屋了?可是失去了雙眼已不再有利用價值,他還能夠回去嗎?沒有一個組織會任用一個無用的小兵,那天忌究竟是到哪裡去了?
「還有什麼地方你能去的?」
他認識的天忌,也只是自己心裡頭的天忌,他對他的事根本了解不多,所以他猜不出他會去哪裡。可是他卻對他深深迷戀著,這大概是他炎熇兵燹這一生唯一做過的傻事。
 
兵燹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雲朵,看它一朵一朵的飄過。
 
                                                       
 
雅瑟風流彈著琴,今天他沒有隨侍在紫嫣夫人身旁。
希望宮城時常充滿著各種的音樂聲,然而每當優藍琴的琴音響起時,大部份的人都會停止彈奏或放下手邊的工作安靜聆聽,享受悅耳的優雅旋律,偶爾也會有共鳴者對他予以回應。
幾年來這樣的日子對雅瑟風流而言已是過於習慣,習慣到他的心情不再有任何起伏,但今日的琴音卻傳達出雅瑟風流心中的牽掛。
他在回想著那天回宮城時所遇到的兵燹,很明顯的兵燹該是知道天忌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可是他卻隻字不提。不知他和天忌會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他這麼的思念著他?
正當他想得出神之際,突然耳畔傳來冀小棠的聲音:「大哥……」
她的叫聲喚醒了沉思中的雅瑟風流,愣了一下,雙手停止撥絃,疑問地看著冀小棠。
「想不到對琴成痴的你也會犯此錯誤。」
「怎麼了?」他不解冀小棠的意思。
「琴音代表心靈的羈絆,連走了音都不知道,大哥的心到哪裡去了?」她皺著眉說道。
走了音?他訝異地笑了笑,彈琴數十年,沒想到他竟然會有走音的時候,這宮城裡的人大概都聽到了吧!雅瑟風流紅著臉道:「我只是突然間想到炎熇兵燹,所以才會失了神。」
「兵燹?」
她在一旁很久,可是雅瑟風流卻沒有注意到她,而且見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她以為他必定是在思念著天忌,沒想到他竟會想著兵燹的事。
「對了,大哥那天說兵燹是天忌的朋友,而且他想見天忌,大哥是不是知道他內心在想什麼?」
自從那場偶遇後,雅瑟風流心裡一直掛意著兵燹和天忌之間的關係。那天兵燹分明心裡很想念天忌,卻又不願被提及,那樣的思念太過壓抑,也太過痛苦。
「我想他和天忌應是舊識,不過因為他自我防護的意識太過強烈,我無法完全讀出他真正的想法。」
「那個變態的兵燹,怎麼可能是天忌的朋友?」她不相信天忌和他會有所瓜葛。
「其實在兵燹的內心深處隱藏著說不出的悲傷,我擔心這和天忌有關。」
「照時間來推算,兵燹和我在封靈島被關那麼多年,根本不可能是天忌的朋友,除非天忌小時候就認得他,否則若是離開封靈島之後才認識的話,不可能有太深的交情。」
「小棠,我和他素昧平生,但他卻對我有著強烈的敵意,我想這該是來自於天忌的關係。」
「為什麼?」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的感覺。」他語帶保留,不願以自己的猜測來下定論。
「大哥不是讀到他的心思嗎?」
「其實…」他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我沒那麼厲害。」
「你騙我對不對?」她直視著他,等待他吐出真話。
雅瑟風流摸摸她的頭,金黃的髮絲柔細閃亮,那是最了解她的妹子所有,他的心思如何騙得了他的另一個靈魂?
「妳想太多了。」他依然不願說出他讀到兵燹內心裡的想法是什麼。
「大哥,不要對那樣的人太過溫柔。」她終是無法忘懷兵燹對自己兄長的敵意。
「小棠,我知道妳一心護著我,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善良與真心的一面,這是不容忽視的。」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兵燹殺人的樣子。」她生氣地說。
「妳也沒有看到兵燹柔情的一面。」他笑著回答。
「大哥……」
她大哥怎會如此為著一個對自己充滿敵意的人說著話?她不懂。
「小棠,人沒有所謂的絕對。也許人們都以為我溫柔多情,其實我的心有可能是最冷漠無情,所以妳怎知兵燹兇狠的表象下有沒有說不出的過去與傷痛?」
「大哥,他的冷酷無情是看得到事實,我何以需要去體諒他的心情是什麼?」
「所以,當自己無法真正了解自己時,人們總希望在這一生中能找到一個知己,一個可以讓自己安心的肩膀。不要多,一個就足夠了。」
「大哥,我還是無法接受你的想法。難不成你想當他的知己?」她問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像他這樣的人,若遇到一個能撫慰他內心的孤獨、能分享他的喜怒哀樂的人,他便會傾盡所有來付出他的真情,把對方視為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要的珍惜著。」
「兵燹嗜殺成性,我看他的知己大概只有他那把刀炎熇吧!」她不引以為然。
「小棠,如果妳也能讀得別人內心裡的想法,妳將能明白世上並沒有絕對可惡的人。」
讀取別人的心思是一件痛苦的事,她根本不想要。「等我成仙了再說吧!」
他知道她在氣著,氣他總是太過寬容待人。
「別這樣,就讓為兄為妳彈一曲消消氣好嗎?」
「你去彈給兵燹聽,好好教化他的暴戾之氣。」說著她便轉身離去。
他明白冀小棠的憤怒是來自於對自己的關心,可是當自己能聽到別人內心真正的想法時,又如何能不予以理會呢?
雅瑟風流無奈望著她的背影,或許他的小妹永遠不能明白這樣的想法。
 
                                                       
 
「你.人.在.哪.裡?我.想.再.見.你.一.面……」
他一字一句說著,最後終於閉上了雙眼。
在這裡多久了,他不清楚。幻境內的天空一直是淡淡的藍,太過光亮的世界,照得他的心思無所隱藏。所以閉上雙眼就見不到光亮,見不到光亮是不是就不會再想念著天忌?
可是他還是想他,即使在黑暗中,他還是忍不住地想著他。因為天忌的樣子根本無法從心底徹底抽去。
「思念的滋味是這樣的苦澀。」
兵燹不禁伸手去撫了撫輕皺的眉頭,但任憑他如何撫碰,眉間依然隨著思緒而不展。從前的他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煩惱,但自從遇到天忌之後他就為了他情緒起伏不定。
或許他不該在出封靈島後開始想要改變,他該馬上想辦法救出鄒縱天才對。可是天忌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溫暖,他真的無法忘懷,所以他才會駐足不前。
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會這麼想要他的感情嗎?還是因為他身上流著和自己一樣不幸的血,所以才會互相吸引嗎?或者只是因為不小心讓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所以就縱容他進入自己的心扉?
他不明白為何初見到他時他會心動,他只記得在自己回頭看他那一眼的瞬間,他誤以為看到了自己孤獨的影子,所以很自然的給了他微笑,所以要求他留下來陪著不喜牽絆的自己。
「這是為什麼?炎熇兵燹竟會對著你微笑…」
對於向來冷血的自己,除了諷刺及瘋狂的笑外,他從不給過別人真誠的笑容,唯獨天忌是特別。
「但是最特別的你竟是我刀下唯一的倖存者,這叫我情何以堪?」
如果當年不是他的無情,今日也不會成就這樣一個孤獨的天忌來。如果天忌安樂的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落長大,或許他現在已擁有妻兒,享受著所謂的天倫之樂。
那時截然不同的兩人不會在紫木林裡相遇,即使相遇了也不會迸出火花,更不會渴望生死也能在一起。當然,也不會有如今這種錐心的折磨。
若說幸與不幸都來自於自己這雙手,那為何要眼睜睜看天忌傷害自己,為何要讓天忌就這樣離去?
不對,他並沒有這麼大的能力足以掌控住什麼,尤其是不同想法的生命體,他根本無能知道天忌內心真正要的是什麼。所以炎熇兵燹是渺小的,所以很多事的決定不在於自己想要或不要,而是端賴於緣份的有無與否?如果當真如此,那他應該就此放棄嗎?
「哈!這因與果也未免宿命論了點。炎熇兵燹豈能屈服於這腐敗的說法之下?」他笑著說。
望著天上的雲,每朵雲隨風而不斷變化,沒有一朵的形狀會與另一朵一樣。
「再也不會有一個人能和你一模一樣了。」他提起手跟著雲的形狀畫了畫,一朵一朵。
這幾天他想的也夠多了,多到自己覺得自己在放縱自己任性。但無論他如何的思念,天忌也無法感覺到自己正在想念他的一切。
「你大概不會再想我了吧!」
說著,他閉上了眼。他想要休息,不再迷戀這個幻境。等醒來時,他也該離開此地,離開這個可以想念天忌的幻境。
 
                                                       
 
燕飛虹晚飯後便來到燕子丹的書房找他。
今晚的燕子丹自從聽說父親下午教了天忌千飛劍法後,便不再說話,只顧著看自己的書。說是看書,心裡卻滿心在意著天忌的事情。
「大哥,你怎麼沉默不語?」燕飛虹不懂為何晚飯之前他還很正常,晚飯之後他卻馬上轉變了態度。
他看著她,從昨天晚上她便一直纏住自己,說了一大堆她出遊的事,現在他實在不想再繼續聽下去。
「我要看書。」他說著。
「明天再看,我還有很多事要告訴你。」她在江湖上闖盪的事情還沒完全說完,他怎麼可以不理呢?
「明天再說,我很忙。」這次燕飛虹回來之後,他對她特別冷淡。
「我又不是天忌,幹麻對我這麼冷淡?」
她又提到天忌了,他真覺得她和樂進一樣煩。
「你一定要提到他嗎?」他看了她,口氣不好問著。
「因為只有提到他,你才願意注意到我。」她發現他的心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
「沒有的事。」
「還說沒有?今晚我來這裡那麼久了,你連正眼看我也不,現在一提到天忌,你才願意看著我。」
如果是以前,他絕不會表現出他的不耐煩,可是現在他實在不想再當個好兄長。燕子丹嘆了一口氣:「你明知我不喜歡他,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提到他?」
「人家說愈是討厭的人就代表心裡愈是在意對方,我擔心大哥會喜歡上他。」
那是姑娘家才會有的心態,他燕子丹死都不可能喜歡上那個討厭的天忌,於是苦笑道:「妳早點回房去休息,別在這裡胡言亂語。」
她就不知為何她出個門回來她的大哥會完全變了樣?難道大哥對那種人真會有好感?
「如果你不理我,我這就去找天忌。」
「找他幹什麼?」他好奇她想做什麼。
「告訴他因為你討厭他,所以要他離開千飛島。」
突然他覺得很生氣,起身拍了桌子。「不准妳這麼做!」
燕飛虹驚嚇地退了一步,這是她回來之後他第二次生氣。霎時她覺得很委屈,怒道:「你幹麻這麼生氣?」
他不該生氣嗎?燕飛虹這麼輕易就把他心中的想法說出,對於習慣掩飾的他怎能不生氣?可是燕子丹終究忍下心中的憤怒,輕聲說道:「對不起。」
說著他遶過書桌來到她身前。「我不該這麼生氣,只是爹重視著他,我們不要讓父親不好做人。」
「你這輩子最在意的人是爹還是我?」她質問著他。
「你們是我的家人,一樣重要。」
「那為什麼你只對父親的話唯命是從?我的話你就從不聽入耳裡。」
從不聽入耳裡?他就是字字句句聽進耳裡才會那麼在意。
「父親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聽從他的話。而妳的話大哥何時不聽入耳裡了?只是這幾天我心煩,妳就原諒我的無心之過。」
接著他嘆了口氣。「我想父親得趕快幫妳找個好男人來疼妳不可,否則妳整天胡思亂想的,我無法照顧妳。」
提到婚嫁,她似乎非常開心,撒嬌道:「我嫁了你可捨得?」
「雖然捨不得,但妳終得找尋自己的幸福。」
他又摸著她的紅髮,他一直不喜歡的紅髮,可是他卻常撫摸著,他實在搞不清為何自己要如此遷就於她。
「我才不稀罕父親找的,我要自己去找喜歡的男人。」說到自己的想法,她可是非常篤定。
「那妳就加油吧!」他敷衍說著。
「你這兩天很奇怪,讓我感到你好像很討厭我。」突然她又把話題遶回燕子丹身上。
「我只是心煩。」
「心煩也不用對我發脾氣!」
「我道過歉了,望妳見諒。」
「我才不要接受。」
她別過頭去,紅色的頭髮略為甩動,如果這髮色能夠暗些,像是棕色一般的話,或許燕子丹就不會感覺它是那麼的刺眼。
「那妳希望我如何做才肯原諒我?」
「陪我去賞月,聽我說我出外遊歷的事情。」每次只要燕子丹低聲下氣,她就很快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喜歡這種任性方式。
燕子丹就是覺得很煩才把自己關在房內,沒想到她偏偏要他陪她去賞什麼月,聽她說些無趣的事情。
看他裹足不前,她怒道:「你真沒誠意。」
「走吧!」他冷冷說著。
自小,他總是順從她的任性,然後陪在她身旁,這樣的日子真是乏味。
 
 
燕飛虹故意走到客房這邊來,燕子丹雖是沿路聽她說著出遊趣聞,心卻不知跑到哪裡去。直到來到客房的中庭附近,他才驚覺兩人己走到這裡,於是便不願再靠近。
「怎麼了?」她問道。
「噓……」他示意要她安靜。
燕飛虹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原來是天忌和高天昂在院子裡談著話,而且天忌微微笑著。
一看到他們,燕飛虹快步走向他們,燕子丹來不及阻止。
「高天昂!」她大聲叫著。
被她的叫聲中止了談話,高天昂馬上起身。「小姐…」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她責問著。
「我陪公子出來透透氣。」他不敢說是賞月,就怕自家的小姐會再次出口傷人。
「透什麼氣?嫌咱們家空氣不好啊!」她語帶諷刺。
「沒有的事,小姐別誤會了。」高天昂急著解釋。
「喔?花前月下,難道不成你們在賞月?真可笑,瞎子和人家賞什麼月?」
瞎子?身後的燕子丹似乎不是那麼想聽到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小姐,您別這麼說…」
「我說你了嗎?你跟大哥這麼多年,難道不明白大哥討厭天忌,你竟然對他這麼好?你心裡到底沒有大哥存在?」
雖然燕飛虹說中了燕子丹心裡的想法,但他實在不願意被說的這麼明白。
「小姐,高天昂心裡不曾忘過少爺。」他急著說。
「那你還胳臂往外彎,處處護著外人。」
「小姐……」
高天昂不知如何回應她,此時燕子丹總於開口說話了。「飛虹,不得無禮。」
聽到燕子丹的聲音,天忌側耳靜聽。
「大哥,你別阻止我。」
他來到她身前勸道:「回房去,不要在客人面前胡說些什麼。」
「客人?這裡哪有什麼客人?我看只有廢人!」她就是要替兄長及自己出一口氣才快活。
「飛虹!」他怒斥著,今晚她又惹得他再次生氣。「不要隨便說別人是廢人。」
「吃別人的用別人的,眼睛又看不到,不是廢人是什麼?」
吃別人的用別人的?他聽了真是無法忍受。他自小到大一直吃用父親的,難道她也把自己當作是廢人了?
聽到他們兄妹你一句我一句的,天忌不想理會,於是起身往自己房裡走去。燕飛虹拉住他的手:「你真沒教養!」
天忌是沒教養沒錯,但自己的妹妹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雖討厭天忌,更不喜歡燕飛虹丟人現眼的樣子。
「放開我。」他轉過身冷冷說著。
「我偏不。」愈見他驕傲的樣子,她就愈想挫挫他的銳氣。「沒想到瞎子說起話來還不難聽。」
「妳…」他沒和女孩子衝突過,微慍的表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別再鬧了。」燕子丹要她放手,但燕飛虹就是不願意。
「你長得還不錯,可惜就是不要臉了點。」如果天忌肯對自己好言相待,她大概不會對他這麼反感。
天忌不願和她爭執,便甩了手,不料燕飛虹被彈退了三步,腳步不穩,燕子丹急著扶了她。
「你…」
她沒想到他的內力竟然如此深厚,她沒想到他會對金枝玉葉的自己這麼粗暴無禮,她更沒想到他會讓她當場沒有面子。於是她氣得往前打了天忌一巴掌,霎時四人安靜無語,天忌素淨的臉頰上留下了紅紅的手印。
然而他只是皺了一下眉,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大的變化,轉身安靜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高天昂緊跟而去。
燕飛虹見天忌沒有回應,她氣得發抖,回過頭望了燕子丹,只見他動也不動的看著自己。
就在她訝異之際,燕子丹說道:「妳真是令人失望。」
他該高興燕飛虹教訓天忌才對,可是他卻不喜歡燕飛虹在眾人面前撒野。她勾起他小時候不愉快的回憶,回首過往,他竟然能容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子這麼多年。
最後他沉默離開,不願再多說什麼,留下不知自己哪裡做錯的燕飛虹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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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 PM8:50 4/25/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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