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劍中求離開後,醉輕候就令高天昂負起照顧天忌的責任。
天忌來到千飛島已經數天,聽說一句話也沒說過,連進食都得高天昂在一旁勸說,他才勉強吃一些。
醉輕候知道了此事,便喚來燕子丹要他對天忌多多予以關照。
「子丹,你與天忌年齡相仿,我希望你能多多照顧天忌。」正飲著茶的醉輕侯說著。
「父親你很重視他?」他露出了微笑,一種掩飾真心的虛偽笑容。
「天忌現在行動不便,正需要人安慰,我相信子丹你有能力助他重建信心。」他笑著,一種信賴對方的自然笑容。
向來燕子丹總是盡好為人兄長的好榜樣,對燕飛虹的照顧可說是無微不至,所以才會使得燕飛虹對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兄長如此敬重與黏膩。
因為這點,所以醉輕侯相信沈穩的燕子丹必能對天忌有所助益。
然而表面予以笑容的燕子丹心中卻暗自叫苦。這幾天他已盡量對天忌視若無賭,他已盡量遠離天忌會出現的範圍,為何父親還要他肩負起這樣的責任來?難道在父親及前輩心中天忌遠比自己來得重要?
「父親交待的事,孩兒不敢怠慢。」
他恭敬地退出了正心堂,背過身後竟是冷著一張臉,樂進緊跟在後面。
回到了自己的房內,燕子丹不發一語,他靜想著所有的事情。
樂進瞧自己的主人面帶愁容,內心也大概能猜出一二,卻故意問道:「少爺,您好似不大喜歡天忌公子?」
「嗯?」樂進的話讓他驚愕。他從未在他面前抱怨過天忌什麼,但他卻能猜出自己的心事,沒想到他竟然忽略了身旁這位侍者可能隨時都在注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其實我懷疑天忌公子根本是裝瞎來圖得島主的同情。」
「裝瞎?」那天看他眼睛還流著血,恐怕不是騙人,他不採信樂進這樣的說法。
「或許他只是受傷而沒有瞎。天忌公子是江湖中人,並不能以我們這般單純的想法去衡量他。」
「江湖中人……」
「島主常說江湖險惡,難道您忘了?即使島主的朋友也有江湖中人,但大都已是退隱鄉野多年。少爺您看天忌公子,雖佯稱是瞎了,卻還是一付高不可攀的姿態,我看他必是害怕別人太過親近他,他會不小心露出馬腳,所以才故意對人冷淡。然而最不能讓人忍受的是他連公子您也不看在眼裡,我實在為您叫屈。」他振振有辭地說著,像有那麼一回事般。
燕子丹心想連樂進都看得出天忌不把自己看在眼裡,那他又何以需要強迫自己認為天忌的行為是無心?再想想父親的話,想想劍中求前輩的話,他內心實在感到很嘔。
「公子何不試著去揭發他的詭計?」
「詭計?」
「他一定是想藉此博得島主的同情,以學得千飛島的劍法。不知少爺您有無發現咱們島主對他特別禮遇?島上的侍者如此多,竟把少爺您的侍者分了一個給他。」
經過他的一番話,燕子丹心情真是跌到谷底。高天昂算是年輕侍者中最受父親中意的一名,看來父親對天忌的重視是非比尋常了。
燕子丹覺得心煩,只隨口應道:「讓我想想。」
當天夜裡,高天昂端了熱水準備為天忌擦拭傷口以及上藥,燕子丹隨後悄悄來到他的房內。
「公子。」高天昂連忙欠身行禮,燕子丹冷眼看了天忌,然後揮揮手,樂進便拿出藥來。
「高天昂,這藥是父親特別要我送來給天忌公子的,你就早晚替他上藥。」他溫和說道。
「高天昂,這藥是父親特別要我送來給天忌公子的,你就早晚替他上藥。」他溫和說道。
「多謝少主。」
就在高天昂接過手轉身放好藥罐之際,燕子丹輕聲說著:「你們兩人出去一下,我有話對天忌公子說。」
聽他如是說,高天昂雖是猶豫卻也快步離開,而樂進則明白於心裡,故意把門帶上。
見房內不再有他人,燕子丹靠近天忌,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天忌雖是眼睛部位被布條蒙住,但其實他長得非常俊美。
可是此時他不該有心情欣賞這些才是,緩緩地,他發出了一語。「天忌…」
語氣和方才溫和之樣截然不同,顯得既陌生又冷淡。
他等待天忌的反應,霎時,存在於兩人之間的,竟是一片令人尷尬的沉默。
「裝可憐也要看對象,不要老在父親及前輩面前故意不說話。」他非常不喜歡天忌身上所散發出的江湖氣質,更討厭他裝可憐圖得眾人同情。
天忌充耳不聞,並沒有予以理會,依舊保持緘默。
「我倒想看看你是真瞎還是假瞎?」
話才說完便湊到他的身旁,伸手就要扯下天忌眼上的布條,天忌別過臉去,不反抗也不吭個半聲。只是這樣的舉動更讓一向趾高氣昂的燕子丹感到羞怒。
「好個驕傲的江湖人。」
燕子丹一個用力便將它扯下,就在布條離開雙眼之際,冷風刺疼了傷口,天忌不由得略皺了眉。睫毛上尚沾黏有血塊,眼皮下微微滲出血珠,看來他失明非假。
燕子丹伸手去碰他的眼皮,真實感覺到眼皮下沒有實物充塞,他略為驚嚇,沒想到天忌不只是雙眼受傷,而且是連眼珠子也已不見。
雖然於瞬間他生起不忍,但只要想起天忌冷漠驕傲的態度,只要想起樂進的話,他便告訴自己他討厭眼前這個人,他絕對不可以對他心軟,不可以中了他的計謀。
於是轉而揶揄道:「會疼?就不知這沒有眼珠子的地方疼也不疼?」
他惡意要撥開他的眼皮,天忌忍不住緊皺了眉,疼痛之狀可想而知。
「原來木頭也有反應?」
就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腳步聲,燕子丹急著收回手。
他知道是父親來探望天忌,便隨即拿起了乾布,轉換成不捨的口氣道:「傷這麼重,讓我幫你換上島上最好的藥,可能會痊癒得快些。」
醉輕侯一入門見他為天忌擦拭血塊,內心感到欣慰。「子丹,天忌的情形如何了?」
「父親。」他急著行禮,然後又皺眉道:「天忌的眼睛依然會出血。」
醉輕侯聞言靠了過去,用手輕碰天忌的眼睛周圍。「天忌你還好嗎?」
天忌沒有點頭或者搖頭,也沒有回答。高天昂急忙說道:「島主,天忌公子無意冒犯,請您不要介意,待天忌公子心情好轉了,屬下會轉告他島主以及少爺的關懷之意。」
見高天昂如此為著剛來幾天的天忌說話,燕子丹心裡不是滋味。難道主僕多年的感情,竟會比不上一個出現沒幾天的外來之人?
醉輕候明白天忌的情形,所以並不在意,反露出了笑容道:「高天昂,我已要少主拿了島上最好的藥來,你就勤於為天忌公子換藥,希望他的傷口能早日癒合。這段期間就麻煩你與子丹照顧他,有什麼問題要盡速來通報。」
高天昂微愣,他沒料得島主會要少主來幫忙,心中隱約感到不對勁,卻也不敢給予以意見,只好回答:「是,我會照島主您的意思去辦。」
醉輕侯又對天忌上說道:「天忌,你儘管放心在千飛島住下來,即使沒有劍中求的託付,我也會好好照顧你。我聽劍中求說過你的劍法高超,所以我希望你千萬不要因為這點挫折而放棄了武學。人生有很多逆境,失明並不是終止,死才是絕望。等你的傷口痊癒了,屆時你若不嫌棄老夫這一點功夫,那麼我將樂於傳授你千飛劍法。」
言及此,燕子丹的臉色垮了下來,他萬萬沒想到父親要把不外傳的千飛劍法傳給一個陌生人,頓時胸口抑鬱難挨。
「子丹,爾後天忌就麻煩你多費心了。」醉輕侯輕拍他的肩膀,燕子丹這才回過了神,勉強微笑允諾。
醉輕侯離去,燕子丹黯然跟著走出天忌的房間,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高天昂對於自家公子甚是了解,他會獨自一人留在房內必是對天忌有著某種程度的在意,尤其在劍中求離開後,他雖沒有在他身旁服侍,卻也發現近日他悶悶不樂。
「天忌公子,剛才我家少爺是否為難您了?」他猶豫問著,怕驚擾到天忌,而天忌沒有回答他。
「其實我們家少爺本性善良,只是說話有時會較為不客氣,您別見怪了。」
雖然知道天忌不會回答他什麼,但他還是對著他說話,他相信不久後天忌必會慢慢接受他人的關心。
「來,我幫您把睫毛上的血塊擦掉,疼了些,請公子您忍著。」他小心擦拭著天忌的眼睛,雖是輕柔但一碰到眼睛周圍便會加重疼痛感,天忌緊皺著眉頭。
高天昂慢慢將藥塗抺上,為他包紮好,再把藥罐收起來。
「公子,夜深該休息了。」
他牽著天忌到床邊坐下,並且為他脫下靴子,讓他平躺在床上,最後順手幫他把被子拉起蓋到他的頸項。
「若不心犯了風寒,恐怕咳嗽將使得傷口不易完全癒合。公子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便來探望您,依然,我還是為公子留了盞燈。」
他笑著,然後留了盞燈,便將門帶上離開。
這幾日來他一直為他留了盞燈。
* * *
月夜下,雅瑟風流輕步於古樹下徘徊,銀白的髮絲在月光下閃耀著。
已過了約定的時間,他不知自己是否該再繼續等待?然而今天下午他曾聽到執典行聲拏絃音的心音,他明白是該他回去的時候,可是他卻遲遲不願對拏絃音有所回應。
夜裡,秋風吹得寒意濃。揚起的銀髮讓他心有所動,雅瑟風流隨手捉起一束凝視。
為了畢生所追求的醫術他捨棄了情欲,這髮已不再金黃,意味著將來他所肩負起的責任重大,不容一絲的鬆懈。
思及此,雅瑟風流不禁嘆了口氣,舉頭望著天上明滅不定的星月,像是離人閃爍的淚光。
「如果對你的疼惜也算是情欲的話,那我該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無心無欲?」鬆了手心的銀髮,順著滑下披於肩上又因風吹而輕盈揚起。
他靜默地佇位沉思,四周悄冥冥的,似是萬籟俱寂,卻又聽得夜風的低泣,聽來令人心怵。
何以此次的等待竟然是如此苦澀難熬?而如斯苦澀又哪關風與月了?
搖搖頭,其實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心被束縛的緣故罷了。
「如果帶不走你,我相信你也能平安幸福。」
若和天忌無緣則該拂袖而去,然而就怕是錯過了此次,今生將無法再相見。
此刻,從遠而近壓低了的腳步聲輕輕傳來,然而卻只到一個距離外便又折了回去。
「小棠…」
雅瑟風流知道她和自己一樣掛心於天忌,才會在此時仍在月夜下徘徊。想必今天下午她也聽到拏絃音的心音了吧。
「不能不回去……」
輕嘆了一句,他又安靜地獨自沉思。不成眠的長夜,多情人在猶豫著。
* * *
『你為什麼傷心?』
暖烘烘的餘暉下,是夏日的景象。
金黃的身影突然逆著光出現於眼前,溫柔的眼神中充滿著擔憂。
天忌側過臉不敢正視他,是自己失信於他,又何來顏面相見?只怕這樣落魄的自己會傷了他的心。
『讓我看看你。』
他伸出手輕碰他的左頰,慢慢將臉扳正過來,看著他受傷的眼睛,急問道:『是誰傷害了你?』
曾經是他小心呵護的孩子,豈料長大後亦是遭逢相同噩運,他不忍心他捨不得。
『我一直以為長大後你就有能力保護自己,沒想到你還是受了傷。』
他用手絹為他擦拭眼下的血水,兩人身子貼近如此,連微細的喘息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說過要平安回來的…』他說著,也疑惑著有誰能這麼輕易傷得了他。
聽到他重覆著自己曾經許下的承諾,天忌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淚水真實地爬過自己的頰骨向耳旁滑去。
雅瑟風流輕嘆道:『你總是讓我擔心,我該如何才能護你週全?』
『對…不…』
自從那天大聲哭泣過後,已是多日不曾開口。一句『對不起』怎麼也無法說出,喉頭似有東西哽住般,情緒十分激動。
『你要對我說對不起嗎?你並沒有錯,你也不希望自己如此,不是嗎?其實你眼睛的傷我可以醫好它,但你心裡的傷恐怕是我所無能為力的…』
天忌搖頭,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內心的想法。
雅瑟風流又問道:『是他傷害你嗎?』
是他?何以恩人會知道?天忌訝異,他張口要問,卻因必須提到『他』而雙唇抖得說不出話來。
『別激動。』他將他摟在懷裡,撫著他的頭髮。
『雅瑟明白他是誰,只要你心裡想的,我都能知道。他是你心裡非常在意的人…』
天忌搖頭,他不願承認他曾在自己心中重要的存在過,也不願讓自己再次想起他,更不願讓雅瑟風流明白是他自己傷害了自己。
『我曾說過我不希望你找到你的仇人,因為我不想失去你。那時的我擔心你會為了仇恨而失去自心,甚至是失去性命。沒想到現在的你雖是性命保住了,但心卻如死了般,讓我覺得我已是失去了你。天忌…我不希望你變得如此。』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像在傷心,也像是失望。
夕陽即將西沉,於風中隱隱傳來絲竹聲,雅瑟風流回頭望了夕照,揪緊著眉道:『我得回去宮城,無法再陪你。』
連恩人也不再為自己停留了,那麼這世上還有誰會來愛自己?
雅瑟風流緩緩推開天忌,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個黃色瓷瓶放在他的手心上。『這個藥可以醫好你的眼睛,別忘了……』
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若不挽留,他真的會遠走。為什麼不誠實告訴他其實他內心一直很希望他能永遠為自己停留?
『別離開我…』
雖是小聲,但他終究還是說出了口。
一句『別離開我』聽得雅瑟風流甚是心疼。他伸手摸了他的耳,輕輕揉捏,撥了撥天忌落在額前的頭髮。再如何不拾,再如何無奈,他都不能不回去宮城。
『天忌,不要為了仇恨而活。』
他看著他,輕皺著眉,最後微微笑了起來。
話才講完,在夕陽沒入群山的剎那,雅瑟風流鬆了手轉身離去。天忌伸手想要捉住他的衣袖,但他人已被餘暉穿透,漸漸融為金黃,最後天忌手裡只抓到一把銀色的髮絲。
在他心生難過之際,銀髮向天際延伸而去,旋即化為月光下一大片的菅芒花海。
如夢、如浪。
一個驚醒,他發現自己雙手緊抓住的是著蓋在胸口的被子。
喘了口氣,略為移動手指,才感覺到指尖所觸碰到的被子和以前完全不同。
天忌因雅瑟風流的離去而夢覺,因被子的觸感而醒來,更因那一片銀色的花海而悵然。
回想起那一夜發現兵燹之後的事情,在他傷心無助之際,恩公突然出現抱住自己,只聽他說了句『傻孩子』,然後一切的事物再也無法真正入於自己的心中。
「這裡是…」
他記得他被帶到這裡之後,沒多久恩公便自行離去,然後身邊就一直有個人在照顧著自己。他雖不記得他是誰,但耳畔還殘留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恩人也是,一個極為溫柔,溫柔到自己很想卻怎麼也靠近不了的人。
一想到了他,心中的難過便再也壓抑不住。這些日子恍惚失神,恐已超過了約定的時間。如今他無法也無臉去見恩人,如果此時讓他知道自己把多年前他所醫好的眼睛給毀了,他肯定會對自己很失望才是。
想想這樣的自己真的是很傻不是嗎?若不傻何以會如此傷害自己?
「恩人,天忌無顏見你,請你原諒。」
被擁抱的感覺仍在,但是今生已無緣再見雅瑟風流。
淚水又從傷口滑過,和著血液及藥膏從緊合著的眼睫毛下流了出來,將白色布條染成紅色。
* * *
隔日天甫亮,高天昂便端了熱水往天忌的房間來。不料只見房門打開卻不見天忌的蹤影,他心急著想要四處尋找。
才一出房門,便瞧見中庭內一抹黑色人影坐在花台上,這個時間通常不會有人於庭院內停留的。
天忌知道有人進入他的房內,只是他想要注意辨認來人的腳步聲,便保持不語。
「公子…」高天昂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疑問為何他會在這裡。
看著庭內東倒西歪的花盆以及天忌身上的污泥,他明白他必是一路跌撞至此。想著竟覺得有些不忍。
天忌側著頭,傾聽來人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他必是照顧自己的那個人。如果沒有記錯,昨夜他離去前好像曾說過要留盞燈給自己。
只是黑夜與白晝對自己已無差別,也唯有回憶、唯有在夢裡他才能再次看到斑斕的色彩。
那何以還要留下那一盞燈來替自己照亮黑暗?只怕他的貼心他是享用不到了。
「公子可有受傷?我真擔心公子不見了。」他仔細看了天忌全身,發現他眼上的布條又已染上血漬。「您的眼睛…」
「嗯?」從他的語氣中,他知道身旁這個人是打自心底在關心著自己。
聽到天忌發出聲音,他很驚訝。沒想到昨夜尚不言語的人,今早竟開口說話了。「公子您…」
「你叫…」他想了一下,印象中他似乎記得。「高天昂嗎?」
依然因為太久沒有說話,所以聲音又低又啞的,但語氣卻非常輕柔。
他很開心天忌終於肯說話,急著點頭。「嗯。我叫高天昂,是島主特地要我在公子身旁照顧您。」
「多謝你。」他淡淡笑著。
他笑起來很親切,一點也不驕傲。高天昂笑著搖頭道:「公子不要這麼說,這是我該做的事情。」
「沒有誰該為誰付出,誰該為誰做什麼,我不值得你為我如此。」
其實這樣舒適的地方令他極為不自在。過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一時多了個人來侍侯,他有些無法適應。但是現在的自己又能如何不接受這樣的事實?沒有了雙眼便是寸步難行,而恩公已行離去,即使他想要走也走不了。
他說的有些嚴肅,高天昂微怔,然後又是微微笑著:「人的相遇是一種緣份,能付出的人是幸福,我母親是這麼教導我的。」
「母親?」
「嗯。她雖去世了,但我還記得她教過我的道理。」
「道理……」
母親也曾教過自己一些道理,可是他似乎不曾實踐過它。雖是心心念念思念著她的溫柔,雖是口口聲聲說要為她報仇,但他卻連她的教誨也曾不放在心上。像他這樣的人也能算是孝順嗎?
「公子,天氣寒冷,我去替你拿斗逢出來。」高天昂急著入房內取出斗逢,披蓋在他身上。
「現在已是深秋了嗎?」他問著。
「剛進入深秋,天氣愈來愈冷,尤其是早晚得多注意保暖才行。」
「深秋……」他喃喃自語。
照這樣推算恩人大概已經返回宮城。想到此,他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公子有心事?」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約定以及一個很重要的人。」他試著要從花台上爬起,看起來有些吃力,高天昂急忙扶了他。
「公子要回房?」
「我自己來即可。」他得試著習慣於黑暗中行動才行。
他雖說是自己可以回房,但從他一路上所留下的痕跡來看,便可知他是如何努力才能走到此。
「沒關係,我幫你,我端來的洗臉水也快要冷了呢。」他故意催促著他。
「無妨。」在山上住久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就讓我牽著你,熟悉這裡的環境。」他溫和說著。
天忌拒絕不了他的好意,側著頭一想,答道:「也好。」
高天昂急牽起他的手,兩人一步步緩緩往房裡走去。
* * *
一早拏絃音的心音就傳了三次而且愈來愈強烈,雅瑟風流明白無法再繼續逗留,於是輕撥起琴絃回應,琴音慢慢由古寺傳出,向著遙遠的天際散去。
「大哥…你決定要回去了嗎?」冀小棠走近他的身旁。
「嗯。」他沒有多說話。
拏絃音的心音讓他心急,宮城定是發生了重大的事情他才會如此急著傳喚他們。雖然他掛心於天忌,但他更不能捨棄宮城的事不管,一夜未眠,終於決定返回。
「這琴音天忌聽得到嗎?」冀小棠問道。
「也許。如果他沒有離開太遠的話。」他望著天際,似乎還在期待著什麼。
「就怕他聽不到。」冀小棠說出了重點。
「也罷。咱們得趕快回去才行。」他無奈說著。
見他心意已決,她也不敢要求停留,只問道:「大哥要構築優藍歷境?」
「嗯,這樣回宮城比較快。」
提到此,兄妹兩人心中生起相同的想法,只怕真的無緣再和天忌相見了。
「說的也是。」她雖不願意,但身為宮城的護衛,她失職已久,不得不回去復命。
冀小棠隨即席地而坐,背後雅瑟風流撥動琴絃開始構築優藍歷境,四周的景物慢慢變化。
優藍歷境搬離荒山古寺,向著希望宮城的方向移去。
「琴音?喔?是雅瑟風流。」
正欲往鄒縱天巢穴前去的兵燹,突然聽聞到輕柔的琴音,他先是駐足傾聽,再來便是激起他想一嚐禁忌之絃所帶來全身痛楚的念頭。
「禁忌之絃?哈哈哈……是禁住了誰嗎?」無意的,嘴裡竟是差點唸出快忘了的名字。
真的是快要忘了,從玄冰鋒出來之後他不曾想過天忌的事情,短短數日內,往事變得有些遙遠。沒想到今日就這麼輕易地想起,即使他如何強迫自己忘了他,他的記憶中還是有著天忌的存在。
他不屑地冷哼了聲,然後靜心辨認琴音從何方而來。
「有趣!聲音竟會移動方向,『尋找』果然真是件令人愉快的遊戲。」
就好像是尋找自己的根源般,耗時費力也是消磨生命的一種方式。
循著聲音的來源,他迅速往那個方向前去。
行進間的優藍歷境外有股欲強行侵入的氣息,讓雅瑟風流感到疑惑。
他靜下心傾聽對方的來意,在此急回宮城之際他實在不想橫生枝節。但略為猶豫之後,突然他絃音一轉,解除優藍歷境外圍的防護,讓兵燹得以進入。
「大哥…」冀小棠才開口要問,一條人影已在眼前。
和平的景緻,寧靜祥和,卻充斥著一股不安的氣息於內心。這種環境並不是他炎熇兵燹適合之地,原來神秘的優藍歷境是如此無趣乏味。
「咯咯咯……」
一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冀小棠馬上明白來人是誰。她訝異他的出現,更訝異他沒有戴上白玉面具。
「是炎熇兵燹?原來面具下的真相是如此。」
炎熇兵燹?聽到這個名字,雅瑟風流內心一驚,原來他就是天忌昏迷時口中所呼喊之人。
「喔?太好了,沒想到美麗的冀小棠也在這裡。」兵燹笑著說。
「離開封靈島後,我們已無瓜葛,你來此有何事情?」
雖然他們曾是封靈島上的戰友,但他們並無任何交情。再加上兵燹總是戴著面具,個性孤僻且冷酷無情,她不喜和他有太多牽扯。若要談兩人之間的關係,恐怕只能說是百戰決的盟友。
兵燹一雙銳利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緊盯著雅瑟風流。「領教禁忌之絃。」
他回答得直接,卻避而不答面具這個問題。
雅瑟風流意識到他的敵意,凝神注視眼前這位俊美的男子,由方才的讀取心思中,他發現他除了想見自己外,於其內心深處竟然有著某種強壓抑住的情緒在動盪不安。
由於兵燹自我防護太過強烈,再加上雅瑟風流尊重個人隱私,所以也就沒有繼續探入。
聞言,又見他眼神停留在自己兄長身上,冀小棠明白他來此必是不懷好意。「哼!無聊。請你速速離開優藍歷境,我們兄妹有急事待辦沒有閒功夫陪你。」
冀小棠的話惹來兵燹的怒意,就在雙方一言不和的情況下,突然傳出輕柔的聲音。「你是小棠的朋友?」
原來是沉默的雅瑟風流開口了。
雅瑟風流沒有離座,手亦輕挑著絃絲,優藍歷境之內依舊琴音裊繞。
「喔?溫柔的聲音猶如你指下天樂般的琴音,難怪會令人著迷啊!」
「閣下讚謬,雅瑟風流嘔啞之音不足讚嘆。」雅瑟風流自謙說道。
「溫柔的你呀!讓我一嚐禁忌之絃的滋味如何?我非常期待什麼才叫做真正的禁忌之絃。」他故意在語末加強了語氣。
「你認識天忌?」雅瑟風流終於忍不住問道。
兵燹微怔,沒料得會從他口中說出這兩個字來。他眉一挑,冷道:「你問得太多了。快撥動琴絃,我急著想聽。」
「你說什麼?你當禁忌之絃可以輕易撥動來玩的嗎?」冀小棠雖不明白為何兄長如是問,但光聽兵燹再次無禮的要求她便是生氣,右手按住劍柄。
雅瑟風流勸道:「小棠不可動怒。」
「咯咯咯……」兵燹又笑了,他將目光轉移至冀小棠身上。「生氣了?姑娘家脾氣這麼差,男人可不愛啊!」
「哼!你未免也管得太多了。」
「念著舊日的友誼,奉勸妳學學雅瑟風流的溫柔,這樣才會更得男人的疼愛。」
兵燹知道要激怒心如止水的雅瑟風流不易,與其在此耗時,倒不如由冀小棠身上下手來得快。
「炎熇兵燹,再不離開,休怪我不念及當年封靈島同袍之情。」
「的確夠兇悍!就不知妳的劍是否也如妳的人一樣?」他訕笑了聲,又道:「冀小棠,妳瞧過人肝腸寸斷的樣子嗎?嘖嘖嘖,幸福的妳肯定想嚐嚐人生不同的滋味。也許只要將雅瑟風流輕折一下,就能看到兇悍的妳是如何反應了。」
「炎熇兵燹,你這句話已斷封靈島之誼。」冀小棠的無瑕劍一出,直逼兵燹的要害。
「小棠!」
雅瑟風流急欲阻止,無奈兩人已是打了起來。
曾是聯手同袍,如今刀劍反目,冀小棠利劍翻飛之間,意外發現兵燹所用之招前所未見。
雅瑟風流無奈,只好急催絃音。霎時從琴絃發出無堅不催的真氣,琴座上方所繫之流蘇劇烈晃動,隨即優藍歷境的幻境破滅。
「咯咯咯……」他瘋狂笑著,心中暗自高興今天遇到好對手。
兵燹一方應付冀小棠,另一方則顧及琴絃所帶來的強大威力。
即使體內欲湧出的熱血蠢蠢欲動,以及絃音刺激全身毛孔帶來極度的痛楚,能讓他有著許久未有的快感。
然而這都還不是他想要的感覺,那壓在內心最底處的錐心泣血之痛,如果能宣洩出來,恐怕才是最至極的享受。
雅瑟風流無間察覺到他的心思,急道:「小棠住手!他是天忌的朋友。」
冀小棠連忙停手,退了數步遠,她不懂為何雅瑟風流突來此語。
琴音停止,雅瑟風流起身,他知道兵燹在思念著天忌,他欲向前卻又退了一步:「你想見天忌?」
雅瑟風流話語一出,兵燹恍然大悟,原來方才那股不安的氣息是因為雅瑟風流意識的入侵,沒想到這世上竟然有人能藉著琴音來了解人的心意。
「喔?原來如此,想不到你能讀取人的內心。看來只有毀掉你雅瑟風流才能保護人的隱私權哪!」
「如果你敢動他,冀小棠將不惜一切。」
「小棠別衝動!」雅瑟風流不但明白他想念著天忌,更感受到他內心深處的悲傷。
「好個兄妹情深,就不知這世上的感情是否也禁得起考驗?咯咯咯……現在我倒真想看看妳死了時,雅瑟風流那漂亮臉蛋上會是如何有趣的表情?」
「既然你在世間厭煩,那我就為你開啟地獄之門。」在她說完話的同時,又再起劍招。無瑕劍招毫不留情,只為捍衛自己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然而兵燹的刀法很快就起了變化,冀小棠一時無法抓住他的刀路,轉攻為守。
歷經多時,兵燹的刀法千變萬化,冀小棠陷入迷團,就在即將落敗之際,雅瑟風流無奈地揚起雙手,撥動優藍琴上的第二條琴絃天君絲,瞬間引起大地共鳴,風雷交閃,氣震蒼穹。震天撼地的禁忌之絃終於撥動,四周樹木盡倒,附近鳥獸也無一幸免。
視覺、聽覺的痛楚以及觸覺的反射,讓他不得不以狂野銳利的妖刀激烈反抗,兵燹全心陶醉在刺痛的漩渦中。愈是如此,他的心就愈瘋狂,也許就更能忘記深處的疼痛。
「日影刀流!」
只見一股熱流攻向冀小棠,危急之際,雅瑟風流絃音形成氣罩擋住,同時間亦有另一股掌氣加入,日影刀流的的熱流反向彈回,兵燹翻身閃過。
「喔?來了助手?」
雅瑟風流定睛一看來人正是拏絃音以及兩名隨從。翩然來到的拏絃音並不在意兵燹的威脅,只顧著對他們二人說道:「雅瑟風流以及冀小棠,隨我一同回去吧!」
「是。」雅瑟風流連忙轉換琴音,由急促變成緩慢,至剛之音轉為柔和。
「可是…」冀小棠不願罷休。
「不可躊躇,夫人在希望宮城內等著我們。」拏絃音再次警告。
「希望宮城?」一聽到這四個字,兵燹的眼睛亮了起來。萬萬沒料到和自己同關在封靈島的冀小棠竟是來自希望宮城,看來他真是白白錯失了良機。
在他思考之際,拏絃音拿起一個陶壎,吹起旋律,附近景象開始變化,周圍隨即被濃霧籠罩住。一個眨眼,雅瑟風流一行人竟已不見蹤影。
「哼!是術法。」
他明白即使自己的功夫了得,然因不諳術法,終得被困於幻境中動彈不得。
經過這一段拖延,想必雅瑟風流他們必已是離開,眼見希望宮城的消息垂手可得,偏偏又被困在虛幻的境地裡頭,兵燹內心真是煩悶。
「受不了,這種感覺,真真令人發狂啊!」
他瘋狂地咆哮著。
遠離了兵燹,拏絃音一行人暫作停歇。
「執典行聲拏絃音,拜禮。」雅瑟風流急忙整衣行禮。
「拜禮,雅瑟風流。」
冀小棠向來對這種呆板的繁文縟節不引以為然,便不行禮。
拏絃音行禮完畢後便問道:「為何聽到我的心音,兩位卻遲遲沒有回應?」
「非常抱歉,因為私人問題而失職,雅瑟風流知道自己的過錯。」
雅瑟風流自知錯在於己,不敢諉卸責任,只誠懇的表達出歉意。
見他如此自責,他也不再指責。「我相信你做事必有分寸,這件事便不予以追究。宮城近日因感應到沾血冰蛾的劍氣開始竄動,想必它又重現江湖。夫人擔心有心人士會利用它威脅宮城,因此希望能速速將你們召喚回去。」
「宮城有難,雅瑟兄妹必是誓死捍衛。」
拏絃音微笑,他明白雅瑟風流對宮城對夫人的忠心。
「方才和你們打鬥之人是何許人也?若非禁忌之絃的強大威力使我能快速找到你們並且予以支援,恐怕此刻你們仍和他糾纏不清。」
「他名為炎熇兵燹,純粹是為了領教禁忌之絃而來。」
「喔?這世上竟有如此無聊之人。」拏絃音雖然不大能理解,然而雅瑟風流既是如此說,他也就相信事實是如此。
「小棠,妳終於讓妳的兄長找到人了。」
「嗯。」她只是點頭,沒有多說話,她心中還在意著剛才的失敗以及兵燹和天忌間的關係。
「夫人一定很開心見到妳平安回來。」
「嗯。」冀小棠依然點著頭。
拏絃音了解她該是在意著剛才的事,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而看了看雅瑟風流,見他金黃頭髮已不再,不捨道:「你的髮絲全變成銀白了。」
雅瑟風流微笑點頭,冀小棠聞言卻是擺著臉不說話。
拏絃音嘆了口氣:「難為你了。我們回去吧!」
雅瑟風流輕撥著琴絃,優藍歷境再次形成。
和風徐徐,銀髮輕飄,優藍琴上流蘇微動,優藍幻境正快速往宮城的方向歸去。
此次一入宮城,恐怕再見到天忌的機會幾無。他想著,如果境內能多了天忌的身影,或許他就不會那麼捨不得。
雅瑟風流閉上雙眼,他告訴自己,世事無法強求。
隨緣吧!
----------------------------
夜叉 pm7:49 4/2/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