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木林內尋不得兵燹的人影,妖刀界外也不再有仇人的蹤跡,而邪能境已無法再回去,天忌這幾天只好不斷地在江湖上四處打聽仇人的消息。
午後,他立於小村落外的樹下暫歇,眼前的景物因凜冽的秋風而顯得蕭瑟。才近中秋,天氣卻已轉為嚴寒,看來今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無語的他內心焦急著再不快找到仇人,恐怕與恩人相約的日子將至,到時定會陷入兩難。
一方面擔憂著此事,另一方面則因滿腹的疑慮而使得心情沉重不已,自他醒來那一刻起,他便感到極為不安。
「為什麼長得那麼相像?」
昏迷時感覺到的暖黃既是屬真,那麼白色人影就不該是幻覺,尤其是那張清晰可見的面具。
「是他嗎?」
那身影實在是像極了,像到他不得不懷疑。
只是兵燹使用刀嗎?他不曾看過他使用任何武器,也不曾見他攜帶過面具。現在回想起來,他對他的了解太少。少到,他只認識紫木林裡孤獨寂寞的他,他只知道自己在乎著他,卻從不知他來自何方以及他的過去。
「過去……」
兵燹曾說過他想要忘了過往,究竟兵燹有著怎麼樣不堪回首的往事讓他想遺忘?他也記得兵燹曾說過自己像以前的他,那麼到底又是哪裡相像了?回想起來他對兵燹竟然完全不知。
「為什麼不了解你,卻又在乎著你?」
天忌只覺得自己愚蠢,根本無法了解自己這陣子在想些什麼。從凱去逝後他委實改變了不少,心已不再似以往般封閉,也差點忘了要自我保護。
 
思緒很快又拉回到兒時,回想著白衣人從天上飛馳而下時,倉卒間他只看到了全身是白以及蒙住臉的面具,卻不記得兒時所見的面具是否刻有血紋。
「面具,是血紋面具嗎?面具下的人真的會是你嗎?還是我想太多了?」
或許是因為太在乎兵燹,所以才會生起錯覺,然而實在太相像了,像到天忌心底渴望所有一切只是幻覺。
「如果真是你我該怎麼辦?」
劍眉頻蹙,他無法相信待他如此溫柔的兵燹會是他的仇人。若如此,那上天真是性喜戲弄,何以於初見面時不讓他馬上認出仇人以一了瀝血之仇?何以讓他為他牽腸掛肚,卻莫名自己的內心想著什麼而暗自惆悵?
但回想起第一次相遇時兵燹悲傷的眸子以及他所說過的話,他所認識的兵燹除了任性表達他的愛意外,怎麼說都不像是那種會恣意濫殺無辜之人。
閉上眼睛,耳畔彷彿又聽到他所說過的話。
『我一直擔心你會生氣,可是見不到你我無法安心。』
『這幾天你會想我嗎?天忌。』
『我想要的本來就不只是朋友,而是一個可以陪我一輩子的親密夥伴。』
 
他曾小心翼翼地試探自己,也曾為了見自己一面而到邪能境苦候,他的吻還印記在唇上,他的細話還縈繞在耳畔,一個渴望別人來愛的人,絕對不會輕易毀了別人的愛。為什麼現在自己卻懷疑起他來?
只是萬一真要是兵燹,那到時的兵戎相見自是難免,該如何面對讓自己心動的人?他現下無法思量。
最後他輕嘆了口氣,沉重說道:「希望不會是你,兵燹。」
 
 
正當天忌陷於反覆思考之際,突然傳來路過閒雜人的對話。
「聽說昨夜川涼劍族整族的人全死於非命。」一個中年男子若有其事說著。
川涼劍族?好熟悉的地方。有誰曾提及過?天忌一時無法憶起。
另一位年輕男人則氣憤道:「一定是土匪經過那裡,只有土匪才會做出這種殺人放火的事情來。哼!這實在太可惡了,要讓我遇到了必將他們千刀萬剮以洩心頭之恨。」
中年男子又道:「你可別說大話,土匪是群沒有人性且凶殘的惡魔,當真遇著了想逃命都來不及,還提什要教訓他們嗎?我看我們這個村落也該加強防備才行。」
「喂!那個地方二十幾年前就曾被燒過一次,沒想到川涼一族竟敢居住在那裏,實在是不怕死。」另一個聲音低沉的男人說道。
二十幾年前?旁人們的對話,引起天忌的震驚。這裏距離故居該是不遠,難不成他們所言是自己的故居?難不成川涼劍族也定居在那裡?
中年男子接著道:「那裏一定是被怨靈給咀咒了,才會有同樣的煞神降臨,發生如此慘絕人寰的命案?」
「好可怕!聽說沒有半個人存活,我家隔壁阿春伯的女兒就是嫁到川涼劍族去。今天一早阿春伯去替他們收屍,現場一片焦黑,難以辨認出誰是誰。」
「可憐啊!阿春伯唯一的女兒及孫子小紀就這樣死了。」
小紀?對了是那天那個小孩,他就住在川涼劍族,不久前他還與他們偶遇,他近日太忙而把這件事遺忘了。
旁人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談論著川涼劍族被滅一事,天忌匆忙離開,急往川涼劍族奔去。
 
 
頹圮的家園殘破不堪,星火與黑煙不斷,這川涼劍族果真是故園所在之處。
昨夜之前此地名為川涼劍族,一個充滿和樂之地,但在昨夜不知有多少幸福的家庭在此度過最漫長的無情之夜,也是人生的最後一夜,如同二十二年前的犴妖族一樣不復存在。
在尚未報仇之前他立誓不回來探望,沒想到竟會是如此因緣下再度歸來,此情此心有誰能夠瞭解?
無奈的天忌忍著滿腔的悲痛,開始四處尋找著任何一個活口,誰都好,至少希望能有一個人能是活著的。
 
                                                       
 
「大哥!」冀小棠回到古寺,瞧見雅瑟風流撫弦緩緩而彈,若有所思的神情難掩內心的擔憂,於是便大聲叫喊著他。
一聽到冀小棠的叫聲,雅瑟風流停下了指尖的撥弄,轉笑道:「小棠妳終於回來了,真是讓為兄擔心極了。」
「我說過別擔心我的呀!」她開心說著,然後看了看四周,旋即失望道:「為什麼只有你一人?大哥沒有去找天忌?」
雅瑟風流微笑,先仔細瞧了瞧冀小棠,然後問道:「一切都順利嗎?」
「大哥,小棠辦事你擔心什麼?我身上的靈佛心已順利轉換成功,以後再也不會被心悸所困擾,欲界的人也不會再來找麻煩,這下你可放心了?」
「要我別擔心?你們總是如此說。」雅瑟風流苦笑著說。
「我們?是指我和天忌了?」冀小棠好奇看著他。
「嗯。」他點頭。
「大哥,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否去了妖刀界。」
「去過了。」他淡淡說道。
既然去了,何以不見天忌人影?冀小棠疑惑道:「大哥沒將他帶回來?」
「有。」
既然帶回來了那人呢?冀小棠不解道:「那天忌上哪裡去了?」
「去了了他的心願。」
「什麼心願?」她訝異問道。
「找仇人。」
「大哥你………」冀小棠說不出話來。不是說好要一同回宮城嗎?他怎會又讓天忌離開身邊去找仇人?而且還一付不打緊的樣子。
「他會平安回來的。」雅瑟風流非常篤定回答。
「你就這麼放心?」冀小棠反問。
雅瑟風流笑道:「我都能放心讓妳一個人去換心,何以不能對天忌的話信任?」
「那不一樣,他是小朋友,我是大人。」冀小棠急說道。
「對我來說都一樣。」
「大哥你……」雅瑟風流的話讓冀小棠一時語塞。
「小棠,我無法勉強任何一個人照著我的想法去做任何事,所以我得信任你們的承諾,你們說得到就一定會做得到,不是嗎?」
雅瑟風流如是說,冀小棠無法反駁,只好問道:「大哥,天忌可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再過幾天。」
「如果他回來了,我們是否就直接回希望宮城?」
「難道小棠還想逗留此地?」
「有大哥在的地方無論哪裡小棠都想去,你若要回宮城那就回宮城,若要在這裡過一輩子,我也樂得停留。」
「什麼時候妳的想法改變了?當初吵著要離開宮城的人是誰?當初狠下心拋下我的人又是誰?」雅瑟風流笑著說。
「你少糗我了,若不是因為天忌,我才不想這麼快回宮城。」
「這麼說為兄是託天忌的福才能把妳留在身邊了?」
「大哥,你明知我在想什麼。」
「妳呀!」他想繼續說卻又止住了口,改道:「我只希望你們能平安能活得快樂,其餘的事就不再多想。」
「我就擔心你不會為自己著想……」她抿了嘴,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雅瑟風流正視著冀小棠說道:「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大哥要做什麼大哥自己清楚明白,就不勞小妹妳多費心。」
無奈的冀小棠嘆了口氣,她知道雅瑟風流不喜歡談這些事,現在無論她說什麼,他依然不會改變他的想法,如今也能等天忌回來再做打算。
「嘆氣?」雅瑟風流問道。
她只看了他一眼,心裡有氣也不好說,瞧著雅瑟風流輕飄的髮絲,她突然想起回來的途中她在市集所買的三把檀木梳,便高興拿出:「大哥,你看。」
雅瑟風流見她拿出木梳感到好奇:「梳子?妳不持劍改拿梳子?」
「哼!當真要如此糗我你才開心?」她當然聽得出雅瑟風流話中的意思。
見她生氣的模樣著實可愛,雅瑟風流不由得大笑。「為兄沒有那個意思。」
「沒有?那你還笑!」她感到又羞又惱的,他大哥分明是見笑她的真心了。
怎麼哪根筋不對了,竟然去買這種小姐人家才會去買的東西?而且還在自己兄長面前出糗,真是羞死人了。
可是又有誰不梳理自己的儀容?它是必須之物,有什麼好笑的?對啊!又有什麼可恥的?
「好啦!我不再笑妳,妳說說看這三把梳子有什麼特別?」
「哼!」她不想理他,轉過身要離去。
雅瑟風流拉住她的手:「別生氣,生氣可就不可愛了。」
「大哥,你把我當成小姑娘了?我不需要你這樣的讚美。」
「妳就原諒大哥的失言,快告訴我這三把梳子要做什麼用的。」雅瑟風流非常想知道能讓他的小妹一反常態的動機是什麼。
「你當真想知道?」
雅瑟風流點頭回答:「非常想知道。」
冀小棠見他毫無虛假,便在雅瑟風流面前來回踱步了三趟,笑著說:「其實我是想以後天忌和我們住在一起,他總該會用到梳子。我在市集上看它的雕工細緻且不俗氣,便想著咱們三人可以各擁有一把,一來當作離開武林的紀念,二來代表三人的永不分離,這不是挺有趣?」
聽完她的解釋,他才明白小棠是如此希望天忌和他們住在一起,只是很多事是強求不得,緣聚緣散他看得淡。只是見小棠對這些瑣碎小事如此認真,就正意味著她真的非常在意天忌。如果天忌當真不能和自己回宮城,想必小棠會很失望了。雅瑟風流想到此心生不忍,便說道:「小棠,天忌會很高興妳這麼在意他。」
「拿去。」她把其中兩把木梳放在他的手心裡。「大哥,這東西放在我身上頗嫌累贅,你平日不耍劍不練武的就代為保管,等天忌回來時請把它送給他。」
「哪有人禮物不自己送的?」他實在無法把這樣的禮物送給天忌。
「哎呀!我說大哥你就幫小妹一次忙,我是女生不方便贈送他這種東西,小妹有事請大哥代勞這應該不為難吧!」
「妳……」
禮物當然要自己親手相贈才有誠意,但雅瑟風流熬不過她的要求,只輕嘆了口氣道:「我先謝過妳的贈禮,至於這一次我就幫妳,下不為例。」
冀小棠笑著說:「那就勞煩大哥您了。」
「嗯。那麼等天忌一回來我就馬上送給他。」
「哈!」她笑了聲,暗自高興她大哥終究是說不過自已。
「何故輕笑?」
「沒什麼,我只是希望這木梳能快快送達到他的手上。」
「快了,他很快就會平安回來。」
雅瑟風流再一次說著。
 
                                                       
 
直到夜黑,天忌依舊尋不著任何會動的人影,川涼劍族內一點人的聲息也沒有。
那一夜他倒在母親的懷裏而逃過一劫,但昨夜的小紀卻不若自己幸運能夠遇到恩人。想到此,天忌覺得身心極為疲累,緊繃多日的情緒幾乎快因此而潰決。
無力的他憑靠於樹身上,他擔心如果那人真是炎熇兵燹的話……
冷風如刀,宛若人間煉獄的川涼劍族,只有佇立於月光下的天忌靜靜等候,他知道那個人會再回來。一天、兩天、三天……無論多久他都要等下去。
 
 
死寂的午夜,沒有任何人聲,安靜的令人毛骨悚然。突然間……
「咯咯咯……」
熟悉的笑聲響起,天忌傾耳注目,一道白影果然從高處飛來。變態瘋狂的笑聲令他心驚,顫抖的唇瓣緩緩道出:「是…他!」
一句『是他』,天忌確定自己終於等到了仇人,但不確定的是他究竟是不是『他』。
就在白衣人雙腳著地之刻,天忌已急速縱身來到他身前。
「納命來!」
快劍攻擊,兵燹驚見來人是天忌,退了數步,略為停頓動作。「是你!」
那聲音、那聲音再熟悉不過,天忌驚愕失色,腦子空白。這幾天來的疑慮與擔心恐將成真,所有的真相只需差扯下那張面具便得以大白。
凍結的時空,不動的兩人腦海裏各自停留在自己的疑慮中。天忌不相信眼前所見的事實,頓時不知所措;而兵燹不明白何以天忌如此相待,霎時只覺得一頭霧水。
吹掃而過的落葉,喚回失神的兩人,開口之人竟是怒道:「可恨的仇人,摘下你的面具。」
可恨的仇人?難道天忌是……
方才見到天忌時兵燹驚又怒,未料思念多日的人一見面便劈頭要取自己的性命。現在又聽他如是言,聰明冷靜的兵燹即刻恍然大悟。
當初見到天忌時,之所不把他納入犴妖族後代的考量,是因為鄒縱天只說從犴妖族與人類所混血的後代中便能找到擁有獸眼之人,但並未提及這世上只有犴妖族的混血後代才擁有獸眼。再加上兵燹非常肯定那時屠村之後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個有擁有獸眼之人,所以他不曾去想過這個癥結。
若天忌真是那時僅存下來且親眼目睹自己的殺戮行為的遺孤,那更可以判斷出獸眼該是屬於一種隱性的眼珠子,它必須得在某種特殊的條件下才會顯現出來。
他暗笑自己的腦袋是長毒瘤去了?那對獸眼就是最明顯的提示,而自己竟然不曾去思考這個問題。自負地以為二十二年前的犴妖族不可能留有活口,終日迷戀於和天忌間若有若無的感情而漠視了彼此之間可能存在的問題。
看著他憎恨自己的眼神,兵燹皺了眉,那天他在雅瑟風流懷裏時也是如此瞪視著自己。此時已不需再多問,兵燹顯然已知道所有的答案,他是天忌滅族的仇人。
不由得他苦笑了起來,有誰能忍受情人瞬間變成了仇人?他兵燹再如何堅強,一時半霎亦難以接受,所以他不願面對天忌的逼問,只想轉身離去。
「別走!」
一個快步,他已遶到他的身前。「你……摘…下面具!」
原本顫抖的聲音,到最後竟成斥喝的語氣。若天忌的斥喝是為了仇恨,那麼他的顫抖又是為了何?兵燹納悶著。
那對充滿著仇恨與疑問卻不再有任何一絲溫柔的獸眼,讓兵燹不禁想起他第一次看到獸眼時就生起想要佔有它的念頭。想佔有它倒不是因為要救鄒縱天,而是敏銳的兵燹在天忌猶豫是否離開之際,便發現他冷漠的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溫柔,雖然他快速掩飾,終是被自己給發現,於是就這麼輕易對他染上了愛戀。
可是眼前的天忌一再逼迫,讓他無法不去正視他的要求,兵燹眉間深鎖,冷道:「充滿仇恨的眼神是如此的陌生,如斯的美麗,讓我恨不得完全擁有,但是……」
但是他炎熇兵燹更愛它冷漠中的溫柔啊!
『是他……那聲音果真是他,那衣服也是他身上所有,自己還在猶豫什麼?為什麼不敢確定他的身份?為什麼非要等到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才願意相信?』
天忌呆愣在現場,身子動也動不了。腦海裡不斷反覆問著自己,自己究竟還在期盼些什麼?
「讓步!」
原本充滿仇恨的美麗獸眼本該挑起他掠奪的欲望,但卻因意識到天忌的仇恨是衝著自己而來,反感到一股窒悶之氣礙在胸口,現下唯一的想法是圖得離去。
聽到他要離去,天忌才驚醒過來,即刻舉劍擋路。「不准離開!」
再一次的斥喝之語令兵燹感到憤怒,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威脅,而他也不曾容許別人如此對他且還能活著離開,天忌的固執,實在快令他失去耐性。
「你…摘下面具!」
「你!」他緩下上升的怒意問道:「你當真如此想見我?」
為何已是如此的接近,天忌還非得摘下面具才肯面對事實?兵燹不解。
「廢話少說!」
天忌猛然出招,直攻炎熇兵燹。見他劍起劍落皆是雙劍異行之招,直取自己要害,兵燹退後了數步遠,生氣說道:「一點情分都不顧念?」
情分?果然……天忌深吸了口氣緩和情緒:「我要的是真相。」
「有能力再說吧!」以天忌的劍法根本比不上自己,別說要報仇,連要傷自己都很難。
兵燹依執意離去,然而天忌卻緊纏住。「休想逃走!」
「逃走?你當真以為我是逃走?」
天忌的話再次激怒兵燹,向來只有別人在他面前求饒逃命,絕無自己逃走的糗樣。選擇離開是為了不想傷害他,無奈他竟是百般挑釁,竟是如此藐視他。兵燹終於忍無可忍抽出炎熇插在地上,等待天忌的下個動作。
對峙的兩人無語,天忌看到地上的炎熇,猛然才回想起那夜兵燹離去時,曾在桌上拿了東西就走,或許它正是這把刀也說不一定。只是不管面具下的真相如何,他都得一窺究竟才肯作罷。
壓抑住紛亂的思緒,天忌劍招再起。復仇之風,憤怒之火,在劍起的瞬間毫無留情的殺向今生唯一的仇人。然而兵燹知其雙劍異行尚未練成,無心應對,但幾次迴避之後,終於無法忍受天忌瘋狂的攻擊而予以回手。
「妖刀烍!」
奇異的刀法,在起招的同時燃起了巨大的火流攻向天忌。天忌以劍招抵擋,卻因功力不及兵燹而被震退了數步遠,持劍的虎口見血了。
看著他受傷,兵燹冷道:「放棄吧!」
「沒摘下你的面具誓不罷休!」
「你…」他的固執讓兵燹為之氣結,忍住性子笑道:「咯咯咯……好個誓不罷休!」
三番兩次的退讓,只因捨不得傷了他,沒想到依然無法改變天忌的心意,既是如此那麼兵燹也就不再留情,當妖刀再起時刀法竟是變態了。
兇猛的妖刀刀法快速連環,運招似行雲,起式如流水,攻勢一波又一波,無有破綻地殺得天忌寸步難行,沒多久身上已是多處是傷。
雖然天忌裡明白兵燹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但他無路可退,只能奮勇向前。於是劍鋒急閃反守為攻,而手持炎熇的兵燹卻快如電光火石,天忌一個速度不及,重創倒地,兵燹趨身向上,妖刀已架在天忌的脖子上。
兩人沈默不語,只有彼此的喘息聲交錯於兩人極近的距離內。
「如何?」兵燹問道。
瞪視著兵燹,他知道雖無法勝過他,亦不能低頭認輸。「哼!」
他的倔強引來兵燹的一陣狂笑,收起了炎熇說道:「等你有能力時再來吧!」
當初他會決定再回到這裡來尋找獸眼,就是因為不願傷害天忌,既然打敗了天忌,想必他也該死心了才對。
「摘下你的面具!」
沒想到他依然如此說,這已是他第四次要求兵燹摘下面具。看著那雙充滿仇恨的獸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如此堅決的意念只令兵燹感到更加心寒。
「喔?不服氣?被打敗的人何來條件說此大話?看來今日你非得摘下我的面具才肯死心了。」
天忌看著他,雖然他的面具觸手可及,但自己是他的手下敗將,如何能夠一探真相?就不知嘴巴到底哪來的勇氣開口要求對方?
「咯咯咯……有趣!我就如你所願,讓你一睹我俊美的面孔,但由你自己來摘下面具,你說如何?」兵燹說道。
天忌不敢置信他會如此說,瞬間他竟反過來懷疑自己是否還有勇氣去揭開它?
「猶豫了?沒勇氣了?」兵燹毫無不客氣道出他表情下的想法。
天忌心頭一驚,為何他總是如此輕易就了解自己心裡的想法?
『總是如此輕易?』
為何自己已經肯定他就是兵燹了?說不定他不是,說不定是自己猜錯了…
「我從不讓任何人白白佔了我的便宜,所以要摘下面具你就得付出代價,這樣你還要嗎?」
「無法放棄!」
兵燹聞言隨即不猶豫地彎下身子,頭髮垂落於天忌面前,熟悉不過的味道,幾乎可確定是紫木林內的他。然而非親眼所見,他就是不願承認這個事實。
機會已在眼前,不容許他再持疑不決,天忌屏息伸出顫抖的手向上靠近兵燹的臉頰,碰到他的鬢髮、耳垂,手上的鮮血染紅了他的耳際,抖動的手指緩慢解開繩索。
原本不動的兵燹快速捉住他的手,天忌驚叫了聲。「你…」
本以為兵燹反悔了,沒想到他卻說道:「拖拖拉拉,猶豫什麼?你不是非得摘下面具才願意死心?」
『兵…』幾乎脫口而出的叫聲硬是吞了進去。
不會,他不會是兵燹才對,他不會是兵燹……
兵燹已注意他的動作,既然他如此急於知道真相,那又何必再隱藏?
「害怕什麼?事實就是事實,我從不逃避。」
說得甚是瀟灑,方才的一瞬間他也曾想逃避天忌的逼問,但他知道逃避終究無法改變事實。如果今日不解決,他日亦得面臨同樣的難堪。
「放…手…」
「你不後悔?」面具下的他苦笑著。
「不後悔。」咬緊牙根,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後悔。
就在兵燹鬆手的同時天忌也扯下了面具,霎時眼前模糊一片……
 
沒有言語,既是料得是他,何以又被這事實打擊得無處遁逃?何以在最後依然告訴自己不會是他?
天忌整個人像是被雷轟了般,身子麻了,腦子空了,手還懸在他的頰畔,不知如何是好。
是什麼掉了下來?他不再清楚,只覺得兩頰滾燙。
他想問為什麼會是他?他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更想告訴自己眼前所見一切都是虛假。
天忌美麗的獸眼於瞬間由憤恨轉為哀傷最後成為空洞,兵燹明白天忌心裡肯定不願相信這個事實。這是否代表著天忌對他並不是無情,天忌心裡依然有他的存在?否則他怎會輕易在仇人面前流下眼淚來?
不由得兵燹伸出手輕輕撫拭天忌流下的淚水,輕聲道:「後悔了嗎?」
後悔?他是後悔。後悔在紫木林內遇到他,後悔自己為什麼輕易就對他動了情,要後悔的事太多,但他無法後悔拿下他的面具。
只是為什麼面具下的臉孔會是炎熇兵燹?為什麼老天要讓自己喜歡上找了二十幾年的仇人?為什麼……
兵燹又輕聲道:「我早該想到你是我的漏網之魚,早該在遇到你時就取下你的獸眼,不該讓自己迷戀上你。」
聞言他才明白原來一開始兵燹是想要取得自己的獸眼才不斷地誇讚它美麗,而自己卻傻愣愣的以為他當真喜歡上自己,回想起來真是愚蠢至極。
緩緩移動的指尖不斷在天忌的頰上游走,然後順勢移到腦後,一個用力竟是向他自己靠攏。
「唔……」他的突然擁抱,讓天忌微發出了聲。
抱著自己的是所愛的人,而這擁抱不再帶來震憾與甜蜜,剩下的只有碎了心的苦澀與難受。他想要掙脫這一切,然此刻他已無能為力。
「可以忘了嗎?」兵燹很小聲問著。雖然他無心傷害天忌,但錯已成又如何?一個毀了別人家園的人說這句話似乎顯得有些愚蠢。
呆愣住的天忌彷彿沒有聽到兵燹的話語般,無有何任反應。
「忘了仇恨,就不會失去一切。我也不要什麼獸眼,只求得能和你在一起。」
他實在厭倦了長久以來自己和自己對話,所以他得說說他心裡的苦悶才行。
「你一定無法體會救不了所愛的人是有多什麼痛苦的一件事。你可知看當我著你在雅瑟風流的懷裏時,我的心有多麼難受?」
他雖自顧自地說,然而天忌的喑默卻讓他分不清他到底有無聽進自已所說的話。然而無言天忌聽見了,他所說的一字一句都聽入他的耳裡,只是他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什麼叫做救不了所愛的人?他就是救不了親愛的母親才會痛苦一輩子。而造成自己落拓江湖的兇手又是誰?
「我知道你還愛著我,否則你不會那悲傷。」撫摸著他的頭髮,這一瞬間他真以為自己擁有了天忌。
自己還愛著他嗎?若愛的反面是恨,那恨的反面呢?也還能是愛嗎?愛與恨是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嗎?既然沒有能力報仇了恨,也沒有勇氣殺了所愛的人,那又該怎麼辦?如此無用的自己留在世上毫無用處,那倒不如……
正當他生起輕生的念頭之際,突然覺得一陣刺疼襲來,回過神才看到兵燹正在舔他手上的傷口。他不禁深皺了眉,兵燹的溫柔更使得天忌痛到心坎裏。
不行,他得活下去才行。恩人曾說過無論如何得活下去,他也答應過絕對要回去見他一面。但是他又該如何還兵燹這段情?又該如何斷了這份牽絆?甚至如何才能報得了此血海深仇?
不對,他們連朋友都不是,他們才見過幾次面,他們怎麼可能會相愛?兵燹又是誰?只不過是偶然遇到的陌生人而已,他雖和自己一樣可憐但卻可恨十倍以上,自己根本不需要在意著他。
可是……可是如果心裡不在意著他,為什麼知道真相後會這麼痛苦?為什麼他如此溫柔的相待會讓自己心疼萬分?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此時此刻天忌完全沒有頭緒,一陣混亂的思考後,只問道:「為什麼…」
他突然開口,兵燹微怔,懷裡的人已經打破沉默開始質問起自己來。
「為什麼要殺死這麼多人?就只為了獸眼?」他接著問。
只為了獸眼?表面看來是只為了獸眼,然而獸眼卻是個關鍵,天忌如何能懂得獸眼對自己的重要性?若不是在封靈島二十二年經過甚久的考慮之後才生起放棄獸眼的念頭,否則在遇到天忌的那一瞬間他早就取下他的獸眼,何需等到事情演變至這種尷尬的局面而難以收拾?
「要不就殺了我,要不就取了我的獸眼,我不想欠你什麼?」
天忌前進後退皆無路,要怪只怪自己瞎了眼,錯放了感情。於是他決定狠下心做個了斷。
「我若想動你的話,早在紫木林內就取下你的獸眼,何需大費周章來到這裡殺人?你難道不知道我喜歡著你?竟然要我狠心取下你的獸眼甚至是你的性命?」天忌的一言一語無情刺傷著兵燹的心。
「這麼多人你都下得了手,何需在意我一人?我沒有這麼偉大!」
天忌說得兵燹又羞又怒,緊抱住的雙手鬆了下來。「你……看來你還是忘不了仇恨。」
「我從來沒有打算忘了什麼,就連今天的你我也無法忘記。是我沒有能力殺你為這些無辜的冤魂報仇,我會永遠記得這份恥辱。」
他的頑固雖讓兵燹發怒,但是自己虧欠於他,如果今日換作是他兵燹恐怕也會如此反應,於是當下一個心生不捨,竟反將把天忌抱得更緊。「為什麼你就這麼固執?你就不能把這件事情都忘了?」
他的擁抱讓自已更加為難,但是他不能再猶豫下去,否則這段仇恨將沒完沒了。
「哼!那你呢?不過為了獸眼就不惜殺了這麼多人,這又算是什麼?」
天忌的反駁狠狠打擊了兵燹。他何以因一時的氣憤便回復原來的本性?若不是因為天忌不愛自己,若不是他與雅瑟風流過於親密,他也不會想要再次找回獸眼,也不會再次回到這個地方。
「你……」
兵燹無話可說,放鬆了手,退離幾步。
「你不取我的性命?」
顯然天忌根本不把他的話聽入耳裡,他的耐性正面臨挑戰,現下的氣氛真是快令他發狂。
「欠你的我該還你。這是揭開面具的代價,給你!」
就在天忌說出此話的同時,他已使力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丟向兵燹,兵燹尚來不及回過神便下意識地予以接住。驚訝之餘只見得大量血水從天忌的眼裏噴出,兵燹無法相信他竟會如此對待自己,急著要靠過去抱住他。
「不要過來!」聽到他的腳步聲,他用染紅了的手往前一揮,不讓他靠近,血水濺到兵燹潔白的衣服上。
「你……你這是做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傷害自己?」他已憤怒得全身顫抖。
無視他的關心,天忌忍著疼冷漠笑道:「獸眼在你心中如同仇恨對我而言一般重要。給了你獸眼代表我的生命中不再有你,也不再欠你什麼,我天忌今日苟且偷生並不是我貪生怕死,而是為了和你炎熇兵燹之間的仇恨我必須活下去。」
他的話讓兵燹痛心萬分,眼前的人真是讓他失望到極點。
「哈哈哈……」兵燹狂笑,笑得更為淒厲,直到笑聲停止後他才問道:「你就這麼恨我?」
「除了恨不會再有什麼。」從今以後他不再見兵燹的容貌,也不會再去記得他的樣子,他的腦子裡僅存今生今世唯一的仇恨。
「不會再有什麼?好!我等你。這輩子我炎熇兵燹就等著你天忌來找我報仇。」
他看著天忌,腳步不斷往後移,一步步拉遠彼此的距離,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腳步聲消失之後,川涼劍族又剩下一片駭人的死寂。在確定兵燹已經離開,四下不再有任何一人時,天忌才緩緩移動身子拿著劍爬起,方走了兩步卻不慎摔倒在地。這一摔更加快了眼裏血水的流出,天忌也顧不得疼痛只在地上爬著,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樣東西,本無心理會,但手指所觸碰到的感覺,明白告他這東西是他今生今世永遠忘不了的血紋面具。
難解的愛恨情仇,逼得他幾近瘋狂,壓抑住的悲憤直衝而上,最後他忍不住地嘶吼一聲,情緒完全崩毀地抱著面具痛哭起來。不斷流出的血水,染紅了他的衣服,也染紅了懷裡的白玉面具。
 
 
那離去的黯然身影,拖著沉重的步伐,臉色鐵青的往紫木林的方向走去。
『為什麼?為什麼……無法看清眼前一切?』他心裡想著。
沒有滾落的淚令眼前景物迷濛,或許流下之後就能看得清楚,但他選擇強忍著,因為他的淚不該如此輕易流下,不該為了一個不再相干的人而輕抛。
只是……
眼前的路隨已隨著人而茫茫。該如何走下去,炎熇兵燹再也看不清所謂的前方,只任憑雙腳不斷地走著。
 
                                                       
 
古寺前一抹黃色人影佇立於老樹下,他仰望著忽明忽暗的月光,今晚他顯得心神異常不寧。
「為什麼?」
不由得他發出了疑問,向來他清楚自己的每個起心動念,何以今晚的不安他找不出原因來?
閉上眼,他彷彿看到了天忌,隨即他嘆了口氣,或許這樣的不安正來自掛心於天忌的安危。想到天忌他順手取出懷中的兩把木梳,放在手心道:「小棠的心意啊!」
現今他只希望見到他平安歸來。
「總是有人在擔心著某人……」
又仰起頭,今晚的星月特別黯淡,雅瑟風流輕皺了眉。
 
                                                       
 
望著月光下如浪的菅芒,相同的地方卻有著完全相反的心情,不禁令人唏噓。曾經多次在此相擁,曾經多次在月夜裡等侍,今後他再也無法擁有愛人的感覺。
嘴裏喃喃叫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最後無力地倚靠在樹下,回想著過往,一點一滴溯流而上。
 
月華收練,朝露薄薄,又是另一個日之生。
東方生起的曙光既不能照亮自己內心的黑暗,日昇了又怎樣?
 
金烏西墜,夜霧濛濛,方驚覺已是日之逝。
原來時間終究會過去,傷口也會痊癒,所以痛楚徹骨又何妨?
 
炎熇兵燹望著如浪的白色菅芒,直到夜深,他的沉思終告停止。既然天忌寧可選擇流亡在黑暗的世界中也不願放下仇恨,那麼一切就就此結束。
「哈哈哈……」
一陣狂笑之後,順手點起一把火,燒了紫木林內的菅芒。
望著熾熱的火焰染紅了天空,他感嘆烈火的美豔,想像被火焚身的痛楚,無法形容的快感滿足了他內心的空虛,麻痺了他的痛處。
火,熾盛燃燒。
心,冰封凍結。
在笑聲停止之際兵燹說道:「鄒縱天等我!炎熇兵燹自由了,豈能讓你一個人獨自享受著被關在玄冰峰的孤獨?哈哈哈……」
 
淒涼的笑聲伴著無情的烈焰,是月夜下炎熇兵燹尋回自我的祭典。沒有人觀禮,唯有星月見證。忘情棄愛換得孓然一身的自在,他決定否決掉曾經擁有過感情的炎熇兵燹。
 
揚起嘴角,不再回頭。
那麼,菅芒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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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南部好熱,夏日來得早,彷彿可以嗅到海洋的味道。
上星期的CW很開心南部的朋友來和夜叉見面
雖然有些朋友我不知道你們的暱稱,但還是得在此感謝你們
有朋友說夜叉在回覆朋友的留言時很“正經”,真的嗎?
呵呵!或許我就是想不正經也做不來,那麼就一路正經下去吧!(笑)
 
是否曾有讓自己瘋狂追求過卻又被自己“不小心”遺忘了的東西?
最近夜叉就為這種遺憾所苦
雖然能在有生之年憶起也勉強算是一種幸福(無奈的幸福,至少沒有全忘了。)
但是得不到(失去)的苦卻更讓人痛到骨裡去
希望朋友們要好好愛惜身旁的一切,才不會換得來日的後悔。
(夜叉你在說什麼?一頭霧水哩!)
 
有一種愛情,讓人為之動容
想起時,會為它感到心痛與不捨,甚至會為它掉下眼淚
太遙遠了,我想。(碎碎念的某叉)
 
夜叉 pm9:07 3/1/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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