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忌回到了住處,點了燭火,稍作洗淨,看著鏡中自己那對自小就令他厭惡的罕見獸眼,他無法想像凱及恩人甚至是他都喜歡著它。天忌開始對自己的想法產生質疑,怎麼就是想不透為什麼他們三人會和別人不一樣?
靠坐在床緣,想的全是今晚那人對自己的行為。他疑惑為什麼一夜之間他會判若兩人?昨夜那對溫柔悲傷的眼神何在?昨夜那位讓自己怦然心動的人怎會轉眼就完全不見?
沒有人的個性會前後相異如此大,或許今天遇到的不是昨夜那個白衣人,可是……
『你一定不相信我心裏會這麼想,但是從昨天遇到你之後,我一整天都猜想著你會不會不再來了?』
回想自他口中所說出的話,沒有錯,他們是同一個人。那為什麼自己還不願相信?
『不知為何,我好希望你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說的那麼明白,他希望自己會再出現,而自己還在懷疑些什麼?
「他在等著我……」
他當真沒料到萍水相逢的兩人,竟然會對彼此掛念著,難道這就白天恩人所說的緣份嗎?
『我除了溫暖之外還需要安慰……』
他突然想起他好像說過這樣一句話。
「安慰?我能給他什麼安慰?」
他說著便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他告訴自己別在為他費疑猜,安靜的閉上眼睛,然後不再做任何思惟便能忘了他。可是怎料得人才入睡、被方暖和,炎熇兵燹的聲音又自他的耳畔響起。
『你說我們這樣的姿勢是不是任何人看了都會想歪?可愛的小姑娘。』
天忌忍住不去想,但是…
『既然你不是姑娘,那麼兩個男人抱在一起取暖時你又胡思亂想些什麼?』
是啊!他自己為何要胡思亂想?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洩露出自己的想法?
『若我說我還沒有抱夠呢?你是不是就不會要我離開?』
剛才被他如此抱著,卻也沒有盡全力掙開他,到底自己內心在想些什麼?
『喔?你的表情好似是說我會吃了你?』
他皺了眉,如果不是因為凱以往的相待,他大概也不會馬上想到那種尷尬的事情。天忌煩躁地翻了身,回想起炎熇兵燹的話語竟會讓他全身發熱,不得已只好起身打開了窗子讓清冷的夜風吹入。
「別再去見他……」天忌如此告訴自己。
* * *
紫木林內的他早已不見蹤影,炎熇兵燹棲身在附近的山洞裏。
「那有趣的傢伙不知叫什麼來的?」
他躺在菅芒舖排成的床蓐,炎熇就倒臥在他的身旁。他想到今晚他輕碰他的薄唇,不由得伸起那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唇上,微微輕碰幾下。「如果這樣也算是吻的話……」
這樣的動作使他高興了起來,自他內心深處生起一種莫名的悸動。
「在封靈島關太久,都快要變自閉了,連這樣也能開心?」他忍不住嘲諷自己一番。
「可是如果現在睡在我身旁的是他而不是炎熇的話……」
那麼這裏才會是名副其實的洞房對嗎?驀地,他想起了天忌被他羞怒的樣子,他不禁高興的大笑。
「沒想到一出封靈島就遇到這麼有趣的事情,若是吃了他不知他會不會像女人一樣哭著要我負責?」
他拿起天忌的斗蓬蓋在自己身上,聞著斗蓬上的味道,逕自陶醉了起來。「男人的味道?可惜,這世上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男人。我就等著你無法自拔地愛上我……」
或許是在封靈島封印成石太久,他才會這麼渴望感受人體的溫暖。
「你叫什麼名字呢?好特別的氣息,竟然能讓我悲傷的心瞬間平靜下來。」
翻了身,他想他一定在氣自己今天怎麼這麼無恥。或許他會再來的機會不高,不過他盼望這件斗蓬能夠讓他再次來到這裏。
「你還會再來嗎?」炎熇兵燹似乎非常期待。
* * *
上級下了命令要天忌去一探妖刀界,沉寂多時的邪能境終於有了新的動作。
天忌去了妖刀界,在回邪能境的途中路過了孤獨峰,遙望著山頭,這是他和凱曾經並肩來過的地方。
秋風蕭瑟,孤獨峰上寂寞的白色身影佇立,眼神落在遠方,而心呢?風之痕又陷於過往的種種……
『風之痕,你說你在這世上最在意的是什麼?』
憶秋年突然如此問,他直覺反應回答:『劍術。』
『是嗎?如果以劍術換取你心中最重要的人的性命呢?』
風之痕沉思半晌。『在我心中目前還沒有最重要的人。』
他知道冷漠的風之痕定會如此回答,便笑著問:『如果你找到了呢?』
沒有猶豫,風之痕答道:『我會交換。』
『是嗎?那時的風之痕一定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他笑著看他。
而風之痕也微笑著。現在他不能預知以後會是怎樣的情形,也許將來有了牽絆時,他就能明白。
* * *
『你要到西漠去?』站在樹下的憶秋年如此問著。
『嗯。』步雲崖難得見到風之痕出現,今天他是專程來拜別。
『是因為誅天的關係?』
『我答應了他。』
果然是誅天的關係。『風之痕變了,誅天是你的牽絆?』
『君子不輕諾,既已答應就得一去。』
『去多久?會再回到魔界去嗎?』
『不知道,或許不再回魔界。』
看來此去想再見面可得要一段很長的日子。『誅天也是魔界之人,為何要遠走西漠?』
『他有他的理想。』
『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麼?』
『劍術的不斷提昇。』
單就為了這個理由出走魔界?想必是不滿天魔的作風才會遠離。『你已是頂尖一流的劍者了。』
『憶秋年是我心中唯一能共論劍的對手。』
『你真是看重我,但我是比不上你啦!』
『什麼時候願意和我一試?』
『當作你離開的紀念?』他不愛比試,但這次算是特例。
『哈!』他輕笑了聲。『它會絆住我的心嗎?』
『如果是的話,那麼鳳形山這個地點如何?』
『鳳形山?』
『就在黑鋼石上留下劍痕,看誰的劍痕先劃開了黑鋼石,誰就是贏家。』
『嗯?我會回來看結果。』他知道這是憶秋年要他回來的理由。
『我也會一直待在步雲崖。』
『等我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哈!走吧!』
憶秋年先提起腳步,然後吟道:『白雲天地為衾枕,興來倒臥醉花顏,一任風月不留痕,逍遙山水憶秋年』
『逍遙山水憶秋年……』他笑著。或許他在西漠也會想起在中原的憶秋年吧!
* * *
『滿天銀雪夢一生,悲乎?樂乎?』飄逸瀟灑的憶秋年先是吟了起來。
緩緩而現的白色身影也對吟著:『遍地寒霜醉紅塵,仇乎?情乎?』
他笑著轉過身子,往白色身影的方向走去。『流金歲月,難忘憶秋年。』
『過往雲煙,獨留風之痕。』白色人影越來越清晰。
不多久走近了的兩人相視而笑,然後同時轉身看著黑鋼石上的劍痕。
『我說風仔,多年不見,你依然如故。』
聽他稱自己為風仔,風之痕心中不免一笑。『憶秋年,你也沒變。』
『老了,被我那位不受教的徒弟氣老了。』不禁歲月腳步的催促,卻也怪罪給自己身旁之人。
『哦?是那位俊秀的年輕人?』當年離去時,他記得憶秋年還是孓然一身,了無牽掛,沒想到多年後兩人同時有了徒弟,有了牽掛。
『是啊!還真幸好這些年有他陪伴。』他嘴裏雖是埋怨,卻也露出一絲的淺笑。
『不受教是為人師長的責任,但是你似乎很疼愛他。』
『唷唷唷!你就這麼容易知道我的心事。唉!再怎不好,師徒如父子,我還是疼在心裏頭。』
同是為人師長,風之痕懂得憶秋年的心情:『有劍痞的調教,他一定很優秀。』
『是啊!動不動就頂嘴,哪裏優秀了?倒是你的愛徒,才是令人羨慕。』
『真心話?那是否考慮交換?』
『我是想要換,但是他可能會怨我捨棄他。』
『是你不捨吧!』他知道憶秋年心裏在想些什麼。
『哈哈哈……不談這些了。我說風仔,這些年你人在西漠過得好嗎?』題外話說完,該說說兩人這漫長的日子裏是怎麼度過的。
『那你在步雲崖呢?』他反問他。
『如同你一樣。』
『你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可是等待鳳形山的結果?』
『哈!』風之痕笑著,繼續向前走。他在意的豈止是鳳形山的結果?憶秋年分明不願說實話。『勝負已分,再來一場如何?』
『你依然執著於劍術的鑽研。』
『劍是絕不會欺瞞與背叛。』
『哦?那還要來一場多年才看得到結果的比試嗎?』憶秋年笑著問。
『不,這次我要即刻的勝負。』
『那引靈山如何?』
『相去甚遠。』
『萬水千山有我相陪,意下如何?』
他轉過身子看著憶秋年,笑答:『求之不得。』
『哈哈……一起走吧!』憶秋年興來便吟道:『流金歲月,難忘風之痕……哈!說錯了,是難忘憶秋年!』
『哈哈哈……』風之痕難得如此開懷笑著。
* * *
聞訊他悄悄來到孤獨峰。『你不語,是傷心了?』
誅天死後,他變得更加沉默。自從和中原武林簽訂和平條約之後,大家和樂相處,相安無事也已一段時日。他實在無法相信誅天在西漠會遇到不測。然誅天的頭顱是他拿回來的,他不可能會認錯人。
回想年輕時兩人的理想,他為他奠立了魔劍道的基礎,也為他取得了波旬之劍。然後自己一個人留在孤獨峰專心精研劍術,而他卻沈浸於名利權勢的爭奪中。最後演變成兩人之間的關係雖名為好友,卻也極少往來,僅剩兩名徒弟是彼此之間的牽繫。
『也許吧!』他望著天際,對於線索的不明確他有些無所適從。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誅天是自己的朋友,不是憶秋年的朋友,他不想勞煩他。
『你一個人分身乏術,再說這件事也牽扯到中原武林,何不讓我盡一分心力?』
『除了救素還真外你少涉足武林事,我不希望你被捲入。』
『你不也一樣?本不該沾染紅塵,卻為了朋友而不惜在江湖上奔波。』
雖然風之痕此生不曾虧欠過誅天什麼,但是他認為他們之間曾有過的情,就足以讓自己為誅天付出。『我相信我的能力。』
『但我卻擔心你的安危。』
『嗯?』風之痕看著他。
『喲喲喲!別這樣看我,我只是怕失去可以與我共論劍的對手,而且你也知道我是好管閒事的人。』
『哈!需要你時我會麻煩你。』他輕笑了一聲,已了然於心。
『隨時等你。』
* * *
『嗯?你今天心情不一樣?』
『吾欲靜而風不止。』
『嗯?令徒……』風之痕皺眉。
『哈!陪我喝一杯吧!』憶秋年強顏歡笑。
『嗯。』他知道他說什麼都對憶秋年無益,只好陪著一向豁達而今日卻悲傷的他一起共飲愁悶的苦酒。
* * *
『今後你有何打算?』
『深山退隱,不過問世事。』
『我很驚愕你的說法,不過我很高興。』
『那你呢?何去何從?』
『送你一份大禮物之後便也退隱。』
『如果送來的是麻煩那就省了吧!』
『風仔,你先回孤獨峰等我。』他自信地說著,然後笑著離開。
* * *
他沒想到他心中最在意的對手再也不回來,看到他的屍體,他生平第一次悲狂的怒吼。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情是這麼的深,原來憶秋年在自己心中存在的份量是那麼的重,世上除了他之外,又有誰可以在他風之痕心中留下這麼深的刻痕?
回首過往雲煙,好友與知己都面臨災厄身亡,而今果然獨留他風之痕一人在這世上。他想著,憶秋年現在可好?是不是先走一步的人就能比較清心?而他風之痕身旁還有兩位愛徒在,責任也尚未完了,若想要和他在黃泉比劍,看來還要很長的一段的時日。
他想念著亦敵亦友的他,想念著萬水千山的相陪,想念著他說過的話語,想著抱在懷裏滿身是血不再能動的他。最後只淡淡說道:「流金歲月,難忘憶秋年…」
是的,今生他難忘憶秋年……
天忌在一旁久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靜靜看著風之痕一貫冷漠的表情中透露出不為人見的柔情。而風之痕早知他的到來,卻沒有予以理會,因為他知道天忌對他沒有敵意。就在天忌舉步欲離之際,他突然開口道:「劍者,何事?」
天忌遲疑,再次面對風之痕,他的內心複雜。
「你要為你的同伴報仇嗎?」明知他沒有此意,卻也故意問道。
天忌搖頭。「不是。」
「嗯?難道你不恨我?」他冷冷說著。
他認真看著風之痕,想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無法恨你。」
是的,他無法恨他,凱的身亡是無奈,他怪不了風之痕。
「難道你不愛你的同伴?」
風之痕一問,天忌心虛。難道當時凱抱他的事情風之痕都看到了?不可能,那時候風之痕心亂的很,根本不會去注意到自己。
「他很在乎你。」
果然,他還是看到了。
「我好奇你為什麼不恨我?除非你對紫衣劍者沒有感情。」
「不一樣,凱是為了執行任務…」他說不出口他是因為敬仰著眼前這名磊落的劍界高手而無法下手。
「我得感謝你手下留情。」如果當時天忌也出手的話,他根本無力留著最後一口氣殺了策謀略為憶秋年報仇。
他的感謝讓天忌難受。手下留情對一個殺手而言是極大的過錯;對一起執行任務的同伴而言更是殘忍的對待。那對尊敬的獵殺對象而言呢?天忌低頭不語,凱的死他要負起大半的責任。
「看得出當時你很掙扎,我知道你光明磊落,風之痕期待與你一會。」
「我會記得你我還有一戰勝負未分。」這次是君子之約,不再是為了任務。所謂勝負也只能點到為止,不需賠上彼此的性命。
「我也會記得。」其實這世上能成為風之痕對手的,唯有憶秋年。
「前……」他第一次開口想要稱呼他,卻又不知該叫風之痕為什麼。
「你想問什麼?」
「為什麼…策謀略…」天忌遲疑,話只說到一半,卻又吞了進去。
「我不清楚。」風之痕知道他想問什麼。沈思了一會又道:「也許,他不是那麼的恨我。」
「可是…」他清楚記得策謀略在自己耳畔所說的話,他要殺風之痕的心意是那麼的堅決。
「我本與他無仇。」
風之痕的話令他訝異。既是無仇,為什麼策謀略又會恨之入骨?「無仇?那你恨他嗎?」
滅了他們一族的仇人本來也與自己無仇,但卻因他的殘忍殺害,而迫使自己跌入仇恨的生涯。
「在憶秋年死時,我的心中充滿了憤恨,我發誓絕不會饒了陰謀者。策謀略是蓄意殺害,無法原諒。有心之為與無心之過,有著不同程度的回報方式,無心之過可以寬恕,有心之為卻不能原諒。」
「無心之過……」
他尚不及思惟他方才的話,風之痕又道:「劍者,你叫天忌是嗎?」
「嗯。」沒想到他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很高興你能明辨是非。對於你的同伴,我為了保命只好無情下手,因為我還有重要的責任未竟。」
天忌略闔眼簾,無奈說道:「殺手最後的籌碼只有自己的性命。」
「失去同伴,你會傷心嗎?」
「那您對於憶秋年前輩呢?」
「嗯…」瞬間他的心情又變得沈重。「無法言語的疼痛。」
他依然是淡淡的說著,望著天際,如果可以用任何東西來換取他的生命,他願意捨棄他畢生最愛的劍術來換回最重要的朋友。然即使他有心,卻無法成真,當初憶秋年的假設,卻也只是一個實現不了的假設。
「對不起,挑起了你的傷心事。」
「無妨。天忌,我想問你,你對劍術的看法。」
「勝過生命。」
「如果用它來換取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的性命呢?」
天忌沈默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心中從了母親之外,還有誰是最重要的。是凱?還是恩人?或許他們對自己都非常重要,但是沒有了劍術,他無法找到可恨的仇人報此血海深仇。
「我希望你不要如同我一般有了悔恨。」
「悔恨?」
「好好珍惜身旁愛你以及你所愛的人。人的一生中,愛比恨更為重要。愛是因為自己想要,而恨則是因為不得已。不要在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之後,才一個人獨自傷悲悔恨。」
「……我會記得。」他沒想到他曾經想狙擊的對手竟會如此告訴自己。
「有任何困難,我隨時在孤獨峰。」
「多謝你。」天忌拜別了他,轉身離去。
「紫衣劍者是幸福的。」風之痕淡淡說道,天忌聽得清楚,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回頭。
或許在黃泉下的憶秋年也是吧!比起他一個人在此孤獨思念來得幸福。
「昂首千丘遠,嘯傲風間,堪尋敵手共論劍,高處不勝寒!」他緩緩移動腳步,走向他獨住的小屋。
孤獨峰上,依然獨留風之痕……
天忌又來到了紫木林外,徘徊了片刻,最後還是舉步離開。
而他,在湖畔久候,菅芒依然隨風搖曳。等了一個晚上,他沒有來,他終究還是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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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惰會成性,還是勤奮一點比較好。
久違了,天之何方。
昨天夜叉曾了憐書大人的舊作“瀟湘劍影”
主角人物是瀟湘子與愁劍孤鷹
誰是愁劍孤鷹?夜叉怎麼也想不起來他是誰?
總共在原劇中才出現六集的小角色,要記得也很難
但是他卻和瀟湘子有著很精采的對手戲,值得一看^^~~
(呵呵!夜叉還為此去翻了錄影帶出來看他的長相^^!)
光與影已確定再版,書定於11/26日會印好
所以來不及參加高雄這一場的寄賣
農曆年之後,如果書還有剩的話,那麼夜叉很希望能到台中一趟。
夜叉 pm8:22 11/18/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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