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凱埋葬了之後,天忌心情鬱悶,他坐在石子上望著凱的新墳已是半個月之久。以前凱總是站在那裏,而今……
「我的心為什麼會這麼悲傷?」
故意忽視掉的感情,故意不理會的人兒,如今即使想要去碰他,也只能隔著泥土,想像他擠在自己身旁時的體溫。
「凱……為什麼你要愛上我?」他不懂自己有那一點值得凱如此對待,十年來他對自己如此溫柔,而他卻不敢去面對他。如果他還活著,是不是自己就會對他付出相對的回應?他不明白,也不敢再去想像。
正當天忌想的出神之際,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你依然不醒嗎?」渺渺的聲音傳來,那是披魂紗說話的特色。
天忌看著他,不想理會他的問話。披魂紗知道天忌一定還在想著剛死去的凱。「心緒波動不是好現象。」
或許披魂紗說的沒錯,這對一個頂尖的殺手而言是一種壞現象,然而這二十二年來他都是這樣活下來的。天忌緩緩開口道:「這是支撐我的動力。」
「天忌,回憶是回憶,現實是現實。過去你的心一直留在滅家仇人的身上,導致忽略了身旁關心你的人,而今你又再度失去,難道你還想要流連在這段新的悲傷裏?」
「回憶是存在的證明。」
往事是他無法捨棄的包袱,如果不時時刻刻的回憶過往,他就會忘了自己存在的真實性。這二十二年來他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的人生,切記在心的只有那段血海深仇,還有忘不了的暖黃。
「天忌,你說的沒錯,但是你不能一直活在過往。以前凱一直想要把你從你自身的囹圄中拉拔出來,可是你卻一再漠視與拒絕。如今失去了,你不但沒有覺醒,反而還挖了個深洞把自己給埋葬起來。」
「……」天忌不語。
「你是個不合格的殺手,天忌。」相同的話他也對凱說過。
「嗯?」
「或許你的劍術及冷靜在邪能境是第一高手,但你天性並非冷血殘酷,我明白你不去碰感情是因為你太善良而執著不去接觸。當殺手,天忌,你不及格。」
「善良?」天忌疑問著。
自從他擁有尖耳及獸眼之後,他就備受欺凌,於是他只好用冷漠來掩飾自己的懦弱,避免再次被欺凌的機會。當年來到邪能境,凱常為了他和同伴吵架,甚至也因此屢遭上級召見,天忌自此刻意不理會凱,因為他只希望能夠全心全意地為復仇而努力,不願再去招惹不必要的事端。如今回想起來,他對凱不但是自私無情甚至還可說是一種變相的殘忍,這樣的行為又豈能稱為是善良?
「天忌,或許這些話在我的職責上是不該對你說,但我不會因為想要留下你就去改造你的想法。」
「嗯?」
「人有時得放下仇恨才能找到更動人的真情,你懂嗎?」
披魂紗這不正是和邪能境的教規大唱反調?天忌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疑問。
「我在職責上本該教導你們成為沒有感情之人,但是我總是不忍心把每個人都訓練成殺人的機器,因此我不給予你們太多負面的思想,只是按照規定叮嚀你們謹記身為邪能境的殺手所該有的本份。」
雖然凱最常對他頂嘴,但卻也是披魂紗最為疼愛的一名下屬,他不是最優秀,可是他是他們之中最勇敢熱情的好孩子。
「不及格的主管帶領不合格的下屬,邪能境這一役的失敗,我理當負起全責。」
「失敗?」天忌聽不懂他的意思。
「你或許還不知道,策謀略已經被風之痕手臂上殘留的碎刀片飛刺而死,目前流泉水谷那個據點已是人去樓空。到頭來策謀略對世人的仇恨依然如影隨形折磨著他自己,他什麼也沒有得到。」
「嗯?」他沒有料到在那樣的有利於我方的情況下,會是策謀略死在風之痕的手中。那風之痕呢?他是否安然無恙?他擔心著風之痕。雖然他殺死了凱,可是他卻無法恨他。與其怪罪風之痕,倒不如反過來責備因自己的無情而使得凱白白犧牲。
「也許你不相信,其實連我也不願相信…」披魂紗略為遲疑。
「為何?」
「任誰也沒想到你離去之後策謀略竟然沒有馬上動手殺了風之痕,反而是伸手要去摸風之痕的臉頰……」他的表情沉重了下來。
「這……」他不解為什麼這麼恨風之痕的策謀略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或許風之痕是策謀略內心深處的一個痛處。不和你多談策謀略的事,他的死組織自有處置。我只是來探望你,半個月的時間讓你陪著凱,相信他應該會感到高興才對。」
這樣凱就會高興嗎?如果在死後才願意陪他,而他又因此而高興的話,那麼自己會更加愧疚。他不語,他想著凱在他身旁的微笑及多話,還有那些任性的擁抱,曾經真實的存在,如今卻只成為虛幻的回憶。而回憶是存在的證明嗎?在天忌的想法裏它絕對是如此。
「別把自己關太久,有空時試著走出這片傷心地。再過一陣子你若依然還沒有動靜,我可會安排一些任務讓你出去活動筋骨。」
披魂紗雖屬於邪能境的高階人物,但是他卻懂得體恤下屬,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凱才剛死去,所以他放縱天忌一人在這此,不准任何人來叼擾。天忌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可是現在他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沉澱心中所有的一切。
或許他不該為了仇恨而忽略了身旁的所有。他一直想著想著,想著凱那時對自己所說的話……
* * *
時序進入了秋天,自從策謀略身亡之後,邪能境對外的動作全部停了下來。聽說高層正在整合當中,沒有人知道組織會有何變動,披魂紗近日就是在忙這些事情。天忌一個人在他世界裏沉寂了好長一段時日。他依然回想著凱告訴他的話,想著凱對自己的好,想著為什麼當初不能回報些什麼?他的心又飄向不著邊際的虛空,往事不斷推著自己向前走去……
不遠處,暖黃的身影在徐徐秋風下衣衫輕飄,雅瑟風流輕撥琴弦,弦音悠悠渺渺朝向天際,他思念著多年不見的小妹,無人可訴,只好將心裏的苦悶寄託於琴音之中。
立於高峰之上的天忌,忽聞熟悉的琴音入耳,心緒為之一動。「是…他嗎?」
這麼多年了,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聽到這熟悉的琴音?難道真的是日夜思念的恩人?他的心激動,他想要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不動的身子終於離開了高峰,踏出了這個綁住他一個多月的世界。
愈近音源,他的腳步就愈沉重,沒有表情的臉孔,掩飾著內心噗通噗通的緊張。『會是他嗎?希望是……』
琴音不斷,雅瑟風流沉醉在自己的音律當中,閉著雙眼的他雖然知道有人靠近,但他不以為意。天忌來到了他身前,楞楞地看著他,那金黃的身影,依然是那座高雅的琴陪伴著。他閉上了眼睛,懷疑這一切都是夢幻。他不敢相信會在自己陷入悲傷時上天又讓他再次遇到了他。
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開啟他的薄唇說道:「果然是你…」
半個月沒有出聲的嗓子沙啞低沈,雅瑟風流不識這聲音,但可以感受到由琴聲的共鳴所傳達出來者的心意。『他是誰?為什麼他想見我?』
停住了撥弦的雙手,他看著全身是黑的天忌,正在懷疑之際,天忌睜開了眼睛,那對獸眼就這麼直視著自己。瞬間,雅瑟風流想起了多年前的他,那個被火焚傷的小朋友。「喔?我記得你了」
很平常的口吻,像是只曾有過點頭之交的平淡,天忌激動的情緒,霎時冷卻了下來。原來他日夜思念的恩人早已忘了他……
「我欠你一份情。」
為了這份情,他掛念著,而這份情也成為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之一。如果不是那時他的援手,或許他的心將會在失去所有的當下,充塞著無法改變的怨恨,而流亡在黑暗當中。
雅瑟風流畢竟是學琴之人,對於音韻聲調特別敏感,馬上注意到他說第二句話時的聲音有些不同。他記得當年他可是一句話也不說的小朋友,多年後的重逢竟也讓他主動開口對自己說話,雅瑟風流輕輕笑了起來。「舉手之勞,不用放在心上。」
相同的微笑,善意、溫雅,似春風般的輕柔。恩人沒有變,雖然他忘了自己,但只要看到這個笑容,他就心滿意足。如果當初他也多在意凱的微笑,或許他也能回報凱一些什麼。
「恩情當報。」天忌依然堅持。
雅瑟風流發現天忌的個性和小時候一樣固執,不覺莞爾。他想要仔細瞧瞧當年他救過的小朋友現在的模樣,於是起身輕移腳步走到天忌的身前。天忌沒有退步,對於恩人,他沒有任何戒心。
「你的眸子……」
他仔細看了他清秀俊美臉孔,當時那種滿佈恐懼的眼神已不復存在,反倒是多了層冷漠的外衣。
「這幾年你過得好嗎?」
不像之前的生疏,雅瑟風流的聲音如記憶般溫柔。天忌點頭,能和思念的人這麼靠近,他的心本該激動萬分,可是在聽到他熟悉的聲音,聞到記憶中的香氣時,他卻平靜的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你可有聽我的話在你未習得護身的本領之前將耳朵藏起來嗎?」雅瑟風流還記得當年離去時自己對他說過的話。
天忌沒有回答,當年他就是沒有聽他的話才會讓別人看到他怪異的耳朵而被欺凌,不過即使他藏了起來,也還是會被欺負,因為沒有人會怪到每天都披著斗篷,況且他的獸眼也無法隱藏。
「你的斗篷是為了掩飾你那對尖耳朵嗎?」他隨意的猜測,卻也說中了他的心事。
「讓我看看……」雅瑟風流不待他的回答,便掀下了他的斗篷,露出了那對尖耳朵以及棕色略帶金黃的頭髮。
「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喜愛這對尖耳朵,或許你就不用如此將它藏起來。」他可以猜想得到,到如今天忌依然披著斗篷,必是長年受到了欺負。
「無妨。」現在已沒有人可以欺負他,而他也只是習慣掩飾,就像是他為了保護自己而不多言一樣。
「我相信你有能力保護自己。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當年他曾問過天忌,但天忌沒有告訴他。
「天忌。」他也記得當年他並沒有告訴恩人自己叫什麼名字。
「天忌?好特別的名字。嗯……我叫雅瑟風流。」
「雅瑟風流?」
「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沒想到我們會是在這麼多年之後才知道彼此的名字。」
天忌沒有回答,他不知他該回答些什麼,腦子裏只想著恩人的名字如此優雅好聽,和自己截然不同,或許恩人有著高貴的身世也說不一定。
望著四周,他念念不忘的優藍歷境,景致依然美麗,是世外桃源,也是他心中渴望的安祥之地。
「我沒想到你還會記得我?那年我們只相處了幾天而已。況且在你的眼睛能看到的同時,我便已離開。天忌,你的記憶力真好。」
雅瑟風流真的沒有想到那麼小的他還會記得自己,如果不是對他那對獸眼及尖耳朵印象特別深刻,一時之間他也無法認出他來。在他心中雖尚留有他小時候模糊的印象,但因為天忌長大了,和小時候不大一樣,再加上雅瑟風流心中除了琴及他的小妹外,他很少去想起那些被他救過的有緣人。
「琴音、暖黃……忘不了!」天忌的聲音愈來愈輕柔了。
「嗯?」雅瑟風流納悶。「暖黃?」他問著。
是的,是暖黃。溫暖了他的小小心靈的金黃…
兩人是那麼的貼近,時間拉回到從前,雅瑟風流亦如以往親切溫柔。他一直想要碰觸的暖黃就在他的眼前,但他不敢伸出雙手,天忌靦腆笑了笑點著頭。
「我很高興你還記得我,但別掛念我對你做過的事,對我而言這並沒有什麼。我以琴為醫,救人是我的責任,我不會去記得這些。」雅瑟風流沒有說出他讀到天忌想見自己的心,他不想讓他再度起了戒心。
當初會救他是因為他在彈琴時,感受到天忌的痛苦以及強烈的思親之情,於是雅瑟風流不忍心才出手救了他。可是相處的那幾天,天忌心中總是充滿恨意與戒心,雅瑟風流也因急著離開去尋找他的小妹,所以在醫好他之後便行離開。
「不!對我而言重要!」
他認真的模樣讓雅瑟風流想要笑,原來他的小朋友是這麼的可愛。今天和他的再遇算是難得,他高興能和他見面,但卻不希望他報答什麼。「若有需要,你自然有還情的機會。」
「嗯。」天忌露出安心的表情,才生即滅,快到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還記得我當年彈奏的曲子嗎?」
天忌點頭。這些年來他常一個人獨坐在高峰之上,耳際聽到的不是風聲就是忘不了的琴聲,還有那深烙於內心的笑聲。如果不是那溫柔的琴音制住了那可憎的笑聲,天忌可能早被滿心復仇的恨火給逼得瘋狂。
「我很高興今天和你重逢,這些年來我常是一個人在優藍歷境之內聽著自己彈奏出的琴音,雖然一個人慣了,但是有人來聽我的演奏,我非常開心。你可願意多待片刻,讓我為你彈奏幾曲?」
天忌點點頭,當初恩人要離開時,他不捨的直看著他,心中有多希望他能多留一會兒,可是他開不了口。是的,他開不了口。
雅瑟風流笑了笑,他很高興他願意留下來。回到了座位,輕撥了一弦,優藍歷境開始起了變化,背後大樹上的樹花開始掉下了花瓣,象徵著雅瑟風流心中的喜悅。第二弦再撥動時,空中的花瓣隨著和風紛飛起舞,天忌抬頭望著兒時令他難忘的一切,不由得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天忌不明白為什麼在這琴音當中,他可以忘了心中的仇恨,而這樣的情形竟然會使得自己如此輕鬆自在。
漫天的飛花………
* * *
『是虛是幻,是夢也是真……』
悠悠蕩蕩的弦音,廻盪在夜空之下。
『啊!眼睛好痛…娘……』因疼痛而醒來的天忌,疼得無力爬起。
『小朋友,你受傷了…』他靠過去然後抱起了他。『疼嗎?這麼小就受了重傷。』
天忌愣愣的讓他抱起,放坐在石子上,身子因驚懼而蜷縮成一團。雅瑟風流拿起了手絹為他擦拭著臉上的血水,只聽得他說道:『別害怕,大哥哥不是壞人,我會幫你。』
他顧著為他處理傷口,小心翼翼的。『我有辦法讓你很快就痊癒,但這樣會使你的記憶全部消失。我知道你心裏強烈思念著你親愛的母親,我想你一定不想忘了她。』
天忌不懂為什麼會忘了一切,但他不願忘了自己的親娘,不願忘了以前的回憶,更不願忘了那可恨的仇人,所以忍著痛搖頭。
『我看一下你的眼睛…』他希望如果可以的話,不要消去天忌的記憶。於是小心的撥開他的眼皮,仔細看了他的眸子。
被他掀開了眼皮,天忌看不到雅瑟風流,只感受到眼珠子遇到空氣時所帶來的刺痛。他緊皺了眉,卻沒有喊出疼來。
『嗯?』他發現他的眸子雖未被燒壞,然卻也因極光而起了變化。『這…』雅瑟風流輕蹙了眉。『原來……』他似乎領略了什麼事,隨即露出了安心的微笑道:『一切都會無事的,別擔心。』
原來他已確定自己可以醫好他的雙眼讓他重獲光明,並且不用消去他的記憶。
『我會陪你直到你的眼睛好了才離開,你願意讓我留下來陪你嗎?』雅瑟風流輕輕說著。
天忌知道他已沒有親人可靠,眼前之人或許是上天派來的神仙,要來救他一命。他點點頭,如今他也只能點點頭。
雅瑟風流幫他上了藥,然後彈起琴來減輕他的疼痛。輕柔的琴音響起之際,由琴聲的共鳴傳回天忌此時內心裏有個黑洞,被悲傷與仇恨盈滿著。雅瑟風流不捨小小年紀的他變得如此,於是他試著以琴音來洗滌他的心性,化解他的仇恨。
* * *
在漫天飛花中,他又想起了往事,他思念的恩人似乎沒有改變,天忌直直的看著他……
忘不了的暖黃,他想碰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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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昨夜還擔心今天會開天窗
幸好這篇不會太長,所以可以如期貼文
而下一集因夜叉這個星期六到台北世貿擺難
加上最近身體稍微不適
怕台北一趟回來可能得休息幾天
所以目前無法預定何時能再貼新文
先對朋友說聲抱歉了。^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叉 pm8:38 10/3/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