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紛飛,連著數日,這是西漠即將進入雨季的前兆。
 
白衣倚靠於椅上,手裏拿著兒時住在山莊那幾年間所寫下的心情日誌細細讀著。
收藏於少子殿的書櫃多年,不曾拾起重讀,昨夜不小心翻出,心中難免無法平靜。只是身旁有了闇蹤,總覺得不便將兒時的雜言雜語讓他給瞧見。忍著不去看,卻使得昨兒個整晚掛念著日誌裏究竟寫些什麼而難以入眠,今天趁一人獨處時,便將它拿出來觀看。
一頁一頁的翻閱,逝去的過往浮現於眼前,像是昨日才發生般清晰可見。兒時是兩人最幸福的時候,可是人都得成長,都得面對現實,再怎麼樣都無法抗拒時間的流逝。
 
日誌內寫著…
 
 
下雨了,今日。
酷熱的午后,滂沱大雨吵醒了正在憩息的闇蹤。
一看到外頭下著大雨他便吵著要撐傘出去玩耍,於是只好放下手邊正在閱讀的書本,陪他一同在雨中遊走。滿鞋的泥濘他不但一點也不在乎,反而更開心的用力踐踏著積水窪地,弄得我們兩人全身是髒。他開懷大笑,然後抱著我說著他剛才的夢。
原來他夢見我和他坐著船航向一片湛藍無邊的大海,一開始他感到很害怕,後來他卻愛上了美麗平靜的海洋而不願回來。我問他為什麼會喜歡上海洋,他回答我因為海的顏色和我的眸子相似,因為有我陪在他的身旁,所以他不會害怕,他喜歡有我的海洋。
我笑著不語,其實我的眼珠子不是湛藍,而且我也沒有看過海洋,只曾聽先生在課堂上描述過海洋的樣子。可是他卻天真的希望那個夢是真,以為一望無際的水面就是海洋,總有一天我和他會到那片海洋去,所以他開心的想在有水的地方告訴我他的美夢。
在雨中他不停不停述說著,我覺得闇蹤的夢好美,好像一定會成真。
 
 
白衣看到這段往事笑著搖頭,兒時若沒有闇蹤陪伴,他的童年恐將是空白,他感謝闇蹤總是帶給他歡樂,也感謝父親當年將他帶到山莊裏來。
 
 
一頁一頁翻去……
 
 
秋涼了,昨日。
闇蹤昨天負氣跑到後山山坡去,只因為他認為自己笨拙看不懂書上的文字,覺得樣樣比不上我,所以感到難過。
我找了他好久,直到黃昏好不容易才發現他。後來闇蹤哭得淚漣漣緊抱住我,像是受盡了委屈,他說他不是在意不如我,而是在意我會看不起他。其實闇蹤不知道,他的天真率直才是我永遠所不及,他是我心底最羨慕的人。
抱著他,我知道他對我的在乎,有人在乎的感覺才能擁有真實的存在感……
晚上,我們一起睡覺,每次發生事情之後,他一定會主動到我房裏來,我知道他尋求的是安心與呵護。
把他擁在懷裏,聽著他淺淺的呼吸聲,有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幸福盈滿於心頭。或許因為他是小妖精,所以總是帶來快樂……
 
 
小妖精?闇蹤長得真像妖精,白衣不禁笑著。
闇蹤自小對自己就有著這樣一份執著,讓人覺得心疼。而自己對他的羨慕卻藏於內心深處不敢告訴他,相較於闇蹤的率直天真,他實在有著太多的保留。如果皇弟早知道自己也這麼在乎他的話,他大概不會如此缺乏安全感,也不會獨自難過那麼多年。
白衣再繼續往下翻去,童年往事令他感到懷念與開心。
 
 
起風了,今日。
皇弟今天告訴我,他最愛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的母親。我知道其實他很在乎他的母親,可是他因為我沒有母親而故意不想她,也不提她,我想他的心情一定很苦悶了。
善解人意的皇弟,雖然不善於言表,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怕我難過才會這麼說。這麼小的孩子有誰不想念慈親?我也好想念我的母親,只是我不方便多提母親的事情,畢竟我對她完全沒有印象,而且我也不能疏忽了養我的親人。
我曾想過母親一定是迫於無奈才會不要我,說不定她已經死了,也說不定她也在找我。只是如果她死了,我還需要在這裏思念著她嗎?又如果她找到我了,我該怎麼辦?
無論如何,即使她找到了我,我也不會拋棄闇蹤,他是我的親弟弟,比誰都還要親的弟弟,這輩子我一定要守護著他。
 
 
那是個起風的下午吧!白衣還記得他在風中大笑,那開懷的笑聲是白衣珍藏於內心深處的寶物,也是他自己從來不肯表現出的情緒。
 
 
掀起一層一層的回憶,溫馨的兒時,再也回不去。文字寫著當時的情景,留下當時的心情,卻也把自己拉進逝去的點滴。
 
一字一痕跡……
 
 
拂曉,白衣一人站在草地上。
「皇弟……」
他一早醒來便發現闇蹤不見人影,於是四處找尋。可是任憑他如何叫喚,闇蹤就是不見人影。昨夜的闇蹤並沒有什麼異樣,不過即使沒有任何人惹得他不開心,他也有可能因為一個夢就鬧情緒而躲起來。找不到他白衣就會感到十分不安。
就在他慌張尋找之際,突然出現了一位紅衣女子在眼前,朦朧中只見她的衣袖輕飄,不見她的容顏。
「妳是誰?」白衣問著。
不曾有過陌生人來到山莊,而她為什麼能來到這裏?難道她是父親的客人?他心中正感納悶之際,紅衣女子的身形愈來愈清楚,姿容婉麗,溫柔地微笑著。
白衣仔細端看她的面容,覺得和自己有些相似,尤其是那雙淡藍色的眸子簡直一模一樣。看著她,心中生起莫名的熟悉與喜悅,他無法知道此種感覺由何而生,但她確實讓他有著舒服的感覺。
「你忘了我是誰?」女子輕輕笑著。
「我不認識妳,妳是父親的客人嗎?」
會和父親有所往來的,絕對不是普通人家,而且她的氣質高雅,相必是出自名門。
女子搖搖頭。「白衣,我不是你父親的客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很訝異她知道他的名字,因為除了山莊裏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在你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
白衣心想,她說是在很小很小的時候,那該是在自己還沒有擁有記憶前的襁褓之年了。
「我忘了妳?」他問道。
「白衣,你再想想看,有誰曾經擁抱過你?是誰身上的味道留在你最初的記憶裏?」她笑著說,然後低下身子靠近小小的白衣。
「味道?」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但他實在想不起來她是誰,只覺得這味道會讓自己想要更靠近她一些。
「你再想想看,那個月夜裏是誰在寒月江畔想念著我?」
「寒月江?那是在哪裏?」白衣努力想著,他根本沒聽過這個地方,也不曾離開過山莊,更不可能去過寒月江。
「你曾伸手要抓住我的。」月靈依然笑著,從她出現以來她一直是笑容可掬。
「抓住妳……」
白衣尚來不及追問,她又輕聲問道:「我可以牽著你的手嗎?」
白衣感到錯愕,卻也點頭答應,雖然她是陌生人,但他對她並不感到害怕。
月靈牽著他的手旋旋說道:「你仔細看看前方,那個地方就叫做鷲族,我的故鄉。」
只見她纖纖素手往前一比,前方熟悉的草地馬上換了景象,變成了鷲族。
由於鷲族地屬西漠的邊疆,百姓多搭帳篷而居,人口雖不多但生活卻非常和樂,看來亦是個安定的小國家。
她帶著他走入鷲族,和來來往往的人擦身而過,很快便來到了鷲族國王所住之處。
「白衣,我是這個族裏的公主,也是我父王最珍愛的寶貝。」
「他很疼妳了。」在白衣心中也有最珍愛的寶貝,那個總是繞在自己身旁的弟弟。
「我早年喪母,沒有兄弟姊妹,除了身旁幾個丫環陪伴外,我並沒有朋友。因此父親疼我至深,處處寵溺著我,生活在這裏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直到我遇到了西疆王,離開鷲族…」說到此,她停頓了下來。
「西疆王?」
「嗯。」提到了西疆王,她眼神中閃過一絲的悲傷。「他是西疆王朝的國君。」
「他不愛妳了?」聰巧的白衣問著。
月靈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妳很傷心?」
她閉上眼睛小聲回答:「或許……」
「因為妳還喜歡著他?」
「我深愛過他,也恨過他。」看著鷲族的一切,她有著愧疚與不捨。當年因為她的愛而使得全族慘遭不幸,這樣的愛又如何能不轉為恨意?
「為什麼?」
「無情的命運捉弄,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我若說了你亦不會懂得大人世界的無奈。」
「大人世界……」
「等你長大了,我再告訴你好嗎?」
「好。」他知道他不該再問。
「白衣是乖孩子,非常善解人意。」
白衣搖搖頭,他不覺得自己該得到這樣的讚美,他只是不方便多問,就好像他不喜歡別人問他心事般。
「白衣,你覺得鷲族這個地方如何?」
「我覺得它看來安定和樂,住在這裏一定會很幸福。妳要回來這裏住嗎?」
月靈聽他如此問,微微笑道:「我只回來過一次,不能久待。」
「為什麼?」
「因為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所以不能長待在家鄉裏,而且我還有兩個掛念的人不在身邊,我得去找他們。」
「誰?」
「我思念的兒子以及另一個對我很好的人。」
「兒子?」原來她有兒子,那西疆王必是她的丈夫了。
「嗯。我日夜思念的兒子。」她看著他,淚水含眶,欲言又止。
月靈的樣子看來悲傷,白衣難過問道:「為什麼妳不和妳的兒子住在一起?」
她無奈笑道:「目前我們還不能在一起,我只能偶爾去探望他。」
既不能和兒子住在一起,也不能回鷲族,那她不是很可憐?白衣問道:「妳一定也很想念妳的父親了。」
她當然想念她的父親,當初若不是因為自己執意要嫁給西疆王,也不會害得全族被滅。對於父親,對於鷲族,她有著生生世世卸不下的愧疚與自責。想到此,月靈淚水流下,說不出話來,白衣知道自己說到她的傷心處,剛才她還誇讚自己善解人意,沒想到馬上就惹得她傷心難過。
「我可以幫妳什麼忙?」被她牽著的手沒有放開,另一手卻急忙從懷裏取出了手絹遞給她。
月靈接過手絹,忍住悲傷蹲下身子:「你還是想不起我嗎?白衣。」
白衣搖搖頭,他當真是想不起來她是誰。不過她的眼淚讓他感到好難受,他急著拉起衣角為她輕輕擦拭雙頰,月靈破涕為笑:「沒關係,當你想起來時,我希望你還能牽著我的手,給我這般的溫暖。」
「我一定會的。」白衣笑著安慰他。
「為什麼你會對我這麼好?」他剛才為她拭淚,讓她好生感動。
他想了一下,除了直覺的喜歡外,他並沒有任何理由對她如此親近。「因為我喜歡妳。」
「喜歡?」
「第一眼看到妳時就覺得妳是個好人,不知為何我就是喜歡妳。而且妳說妳認識我,或許妳知道我的父母親是誰。」他心裏還是掛念著自己的雙親,雖然他有著養父及弟弟,可是他依然在乎自己來自何方。
「你很在意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在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親生父母,雖然我有義父疼我,但我還是想要知道我的爹娘是怎樣的人。」
月靈笑著:「我知道你的父母親是誰。來,我帶你再去另一個地方。」
「妳知道?」
白衣驚訝的同時,只見她起了身,手輕輕一揮,兩人又來到一座麗堂皇的宮殿前。
「這裏是西疆王朝。」她說道。
「西疆王朝?」
那不正是從秘密基地可以看得到的廢墟嗎?怎會如此雄偉氣派?白衣看到了西疆王朝,便忘了繼續追問她認識自己父母一事,一心只想知道裏面王朝裏究竟有什麼秘密。
「這裏是西疆王所居住的地方。」
「它不是毀了嗎?」他明明記得它早就成為荒廢的園地。
「沒有,它沒有毀掉,它依然存在著。」
「為什麼帶我來此?對了,這裏是妳丈夫所住的地方對不對?」
白衣聰慧,方才她所說的話他都聽到心裏頭了。
「沒有錯,這裏是他住的地方,可是以前我不曾來過。」
「為什麼?妳不是嫁給了他嗎?」
月靈望著宮殿的大門,她一生無能進入此地,或許命該如此。猶豫了片刻才道:「當時我還年輕,不諳世故,很快便與西疆王陷入熱戀,也因此懷他的骨肉。後來在迎娶的途中發生了些意外,我不得已流落他鄉生下了我的孩子。」
「為什麼妳不帶著妳的兒子到西疆王朝來找他?」他疑問。
月靈搖搖頭。
「那也可以回鷲族啊!」白衣心急他們母子的命運。
月靈長嘆了一口氣。「回不去了。」
為什麼?他好想再問為什麼,可是見她的難過的樣子,他竟感到心好疼,不敢再多問原因。
月靈款款述說道:「後來因為我無力撫養他,便把他送給別人。現在他人過得很好,有著疼他的養父及他最愛的手足陪在身旁。可惜的是我和他曾見了幾次面,他卻不認得我,也想不起我。」
想不起?剛才她也一直說自己想不起她。再加上她也提到養父及手足一事,而自己亦是被收養,難道……
白衣心頭一驚,難道她所指的人是自己?正當他要發問時,西疆王出現在宮殿內,身旁伴著一位扮相高貴的婦人以及一位年輕男子,一看即知他們是一家人,而似乎非常幸福美滿。白衣啞住了口,細看了那位和西疆王長得相似的年輕男子,白衣覺得他和某個人相像,而且他隱約記得那個人說過些什麼話讓自己難過。他努力想著此事,想到胸口悶痛,手握得月靈更緊。
「白衣你怎麼了?」她擔心問著。
「沒有……」忍著難受,他依然想要一探廢墟內的真相是如何。
「那我們進去看吧!」無視眼前三人的存在,她大方的帶著白衣進入宮殿內。
「私闖宮殿不會怎樣?」白衣有些擔心。
「不會。」月靈摸摸他的頭安撫他的情緒。
 
他們在宮殿內四處觀看,不久便走到後花園處,遇到了西疆王朝的善藏國師坐在樹下。他像是看了月靈他們一眼卻又閉上眼睛,沒有理會他們兩人的意思。
「他看不到我們?」白衣好奇問道。
「是的。」月靈一點也不在意。
「我們死了嗎?」剛才他就疑問為什麼一路上和他們擦身而過的人都不理會他們。
她笑著:「沒有。」
「那為什麼他們好像看不到我們?」
「晚一點你就會明瞭。」
突然剛才那位年輕的男子來到了國師身前,跪下行禮道:「恩師…」
國師見他的到來,睜開雙眼:「王子,國王想要幫你娶個妃子,聽說你反對?」
白衣見到他來,又覺得不舒服,他的聲音令他感到難過,好像會刺疼自己的胸口般。
「我年紀尚輕,不想這麼早娶妻生子,況且我還想要努力學習武藝保衛我們的國土。」
「可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是西疆王朝的第一美人,而且是個非常賢淑的女子,王子你何不去見她一面再做決定?」
「過個幾年再說,我不想辜負她的終身大事。」他執意不去見她。
「聽說在半年前全國比武大會場上,她見到你時就對你十分傾心,而國王也非常中意她,王子我想這場聯姻你是無法避得了。」
「恩師,我這次前來就是要對您說明,我已決定要出宮三年去學習武藝,所以不能留在此地侍奉您老人家。」
「國王答應了嗎?」
「剛才父王與母后都已答應了。」
「國王答應了?」他顯得有些訝異。
「是母后的勸說父王方答應,再加上我才十六歲,年輕還輕,不該被兒女私事絆住。」
「那丞相的女兒願意等你嗎?」
「我沒有要她等我,我也不一定要娶她。」
「王子,各方條件來說她是個理想的妃子。」善藏國師勸道。
「恩師,我現在只想為西疆王朝奉獻心力,不想去想這些事情。」
國師聽了他的決心,笑道:「男兒立志四方,不枉費我自小苦心教導你。對了,你此次前去何方?」
「中原。」
「有隨從跟隨嗎?」
「父王執意要派人跟隨,但我不希望如此。」
「中土你人生地不熟的,那是他老人家的心意,你就接受吧!」善藏國師笑著說。
「嗯。」突然他轉過身子朝向月靈與白衣的方向看來,若有所思的微皺了眉:「國師,人的緣份很難說,或許以後我會遇到一個讓我願意為她捨棄性命的女子也說不一定。」
「王子,以國家為重,國王已老,這片土地仰懶你的保護。」
善藏國師的話讓他回過神來,他笑著搖搖頭。「我知道。只是不知為何我會突然生起這樣一個怪念頭,請您原諒我。」
『願意為她捨棄性命?』
白衣心裡想著,他這輩子也願意為養育他的父親及他疼愛的弟弟捨棄生命,因為他們是他最愛的親人。
月靈聽得他這麼說,笑了起來。年輕時的孤跡蒼狼雖內向卻熱情執著,一心只想捍衛自己的家園,不曾動過感情。只是剛才他那句話果真應驗了他以後的一生,想到此她為他感到難過,不由得想靠近他,卻又遲疑地後退了一步。她望著他,眼裏盡是藏不住的深情。最後她依依不捨道:「我們離開好嗎?」
「嗯。」白衣點頭,他似乎想要快點逃離有孤跡蒼狼的地方。
「來吧!」月靈望著孤跡蒼狼,然後又是衣袖輕揮,兩人旋即回到了草原。
聞到熟悉的草香,此時白衣才鬆了一口氣。
「舒服些了嗎?」
「嗯。」雖然剛才他想要逃離現場,但是他卻又矛盾的回頭想要多看一眼尚未廢了的西疆王朝。
「已經看不見了,白衣你是否喜歡西疆王朝?」
白衣搖搖頭,他對西疆王朝無關乎喜歡與否,只是有種莫名的感覺令他不自主回頭望。
「那你為什麼依依不捨?」
「我不知道。那裏不是我生長的地方,我不該眷戀的。」
生長的地方?本來他是該在那裏長大成人的,無奈命途多舛,母子兩人流落他鄉。「白衣,你住在這裏快樂嗎?」
「非常快樂。」自從有弟弟陪伴之後,他感到活著很快樂。
「你的養父很疼你了?」
「嗯。義父很疼我,而且我有一個深愛著我的弟弟。」
「那你還會想念你的母親嗎?」
她這麼一問,白衣愣住了好一會兒。不想嗎?又為何總是希望能知道母親的消息。但若想念,那是不是就對不起為自己而故意不想母親的闇蹤?
他的遲疑讓月靈感到不安。「你不喜歡母親?」
「不是。」
「你恨她不要你了?」
「我不知道,或許她是不得已,就像妳不得已離開了妳的兒子一樣。」
白衣已忘了再追問她是否和自己有關係,只顧著和她說話。
「你真的很善解人意。」她微笑。
剛才他看到她對自己的父親、丈夫及兒子的思念,他知道她會如此做必有不得已的理由。「如果我是你的孩子,我一定能體會妳的苦衷。」
月靈欣慰道:「白衣,我很高興誅天把你教養得這麼好,你是個好孩子。」
白衣回以微笑:「妳也是個好母親,因為妳很溫柔。」
「你真的這麼認為?可是我做錯事了,沒能把兒子留在自己身邊。」她的眼神中盡是愧歉。
「或許緣份就是如此。」
「白衣,是什麼原因讓你這麼早熟?」她訝異他小小年紀竟會說出這種話來,他的早熟讓她好心疼。
「我不知道。」
「好孩子,我會永遠記得你說過的話,也很感謝你如此說。」
她再次撫摸他的頭,然後退了一退。驀地,一陣強風襲來,白衣來不及睜開雙眼,月靈已消失於風中。轉眼間白衣一個人來到了寒月江畔。
 
「為什麼我會來此?她呢?她去哪裏了?」白衣惶恐地找起她來,他捨不得她離開自己,那頭頂上她撫摸的溫暖也尚在,他不想這樣就失去。白衣急忙環顧四周,發現她正站在對岸,他才鬆了口氣。
寒月江江面看來好窄,好像一個大躍身就能跳到她的身旁,可是白衣的腳就卻動也動不了。
「白衣……」她輕喚著,聲音卻因為風勢強勁而聽不清。
「妳為什麼在那邊?」雖然距離不遠,但寒月江上夜風疾,白衣只好大聲喊叫。
「我在等你。」她回答。
「為什麼要等我?」剛才她既然離開了,為什麼還要等自己?
「因為…」她想了一下便又不語。
此時風停了,寒月江一片寂靜。
白衣意識到她即將離開,他打自心底希望她能再留下。他看著她,與她相望,兩人遲遲不再有任何言語,任憑時間分秒過去,最後他才開口問道:「妳要離開了嗎?」
 「白衣……」
月靈依然只是溫柔叫著他的名字,無奈她無法過岸來安慰他。
「我…」話語未畢,頓時,白衣的樣子馬上轉變成大人,所有的記憶湧上心頭,他想起了她是他日夜思念的親娘,而那讓他愧疚一生的傷痛瞬間也疼得他難挨。
『娘……』他心裏急喚著,他好想告訴她這些年來對她的想念,可是卻哽在喉頭而開不了口。
「白衣,你終於想起我了,我好高興,請別為我傷心。」她輕聲說道,淚水也像斷了線的珍珠般一顆顆滾落。
白衣搖頭,那一劍一定傷她很深,那一劍一定讓她很疼,那一劍……
「別愧疚,是我自願的。」
白衣又搖頭,他怎麼也無法忘了那一幕的天人永隔與自己所犯下的錯誤。
「你要好好守護深愛著你的人,他在等你回去。」
眼見著江水愈來愈湍急,江面也開始起變化,而自己的雙腳卻怎麼也動不了,白衣更是心急。
「娘……」
一個使勁,他終於大聲叫出口,聲音隨風迴盪於江面,遲遲不散。
那一聲『娘』不斷響著,月靈聽得淚濕了衣襟。
「再會了白衣,小闇蹤在等著你,他會代替我永遠陪著你。」她哽咽說道。
「娘……」白衣又叫了聲。
他好希望能一直叫著她,好希望能陪在她的身旁,好希望所有的一切都能挽回,他不要她離去。是不是只要跳過江就能抓住她,就能守住她?可是他的腳好沉重,怎麼也無法提起。
「是你讓我感到幸福,我會再回來探望你……」
寒月江畔起了濃霧,白茫茫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白衣傷心哭著,江面卻在瞬間變得更為寬廣,白衣急著大叫道:「娘……」
任憑他如何叫喚,在霧散的同時,月靈的身形依舊消失於瞬間,然而在隱隱約約當中又出現一個人影立於岸邊。淚眼模糊的白衣直直望著,當他能看清影像之際,他馬上記起了他。「是你……」
他是孤跡蒼狼,西疆王朝的王子,也是他的皇兄,一輩子只見過兩次面的兄長。
孤跡蒼狼蹲下身子,拾起了月靈遺落在江畔白衣所給的手絹,然後對著白衣微笑,隨即轉身緩緩離開了寒月江邊。
他奮力想要躍過江面,突然,有人緊握住他的手,他回過頭之際,人心醒了過來。
 
握住他的手的人正是闇蹤。
 
「哥,你怎麼了?」
闇蹤回到房內,便看到白衣手握著冊子坐在椅子上睡著,正當他好奇他在看什麼時,卻聽到他流著淚叫著娘。
「闇蹤……」他叫了聲,又閉上眼睛,他明白原來一切都只是夢。
「哥…」闇蹤急忙拿出手絹幫他拭淚。「你夢見什麼了?」
「沒什麼……」他的心情激動,一時也說不出什麼來。
闇蹤知道白衣情緒尚未撫平,但他猜得出來他夢見什麼,便道:「你夢見月靈公主了?」
看來闇蹤是聽到自己的夢囈了。「嗯……」
「哥…她還好嗎?」他擔心白衣會自責難過,卻又不懂得如何安慰他。這麼多年了,哥哥終究沒有辦法對他母親的事真正釋懷。
「沒事,她很好。」他略為撐起笑容。
「那你呢?」其實他真正擔心的是白衣而不是去逝的月靈公主。
「我也很好。」他撫著他的臉頰,知道他在為自己擔心。
「那眼淚它也還好嗎?」
眼淚?他的問話讓白衣不由得展開了笑顏,順手將闇蹤攬入懷裏。「它很好。」
「哥騙人!」他著說。
「哥沒有騙你,眼淚是幸福,哥的親娘也是幸福,而她也希望我們兩個人能夠幸福。」
「真的?」闇蹤微微笑著。「她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因為她知道你是我心裏最重要的人。」
「勝過任何人?」倚在他懷裏聽他說著輕柔的細語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不知道問過多少遍,闇蹤就是習慣問,白衣故意道:「你說呢?」
「該是你說而不是我說。」或許轉移話題,哥哥就不會這麼難過,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一次又一次反覆問著,他一點也不厭煩,像是個無法安心的小孩子般。「難怪娘會說你是小闇蹤。」
「你不喜歡?」他的話讓他好奇夢裏她對哥哥說了些什麼。
「喜歡,我曾說過你是小朋友的。除了你,沒有人能讓我這麼喜歡。」
「喔?喜歡我哪裏?」
「天真。」
「還有呢?」
「一切。」
「皇兄……」他猶豫地叫了聲。
「怎麼了?」他突然叫他皇兄,讓他想起了剛才的孤跡蒼狼,有血緣卻沒有感情的兄長。
「皇兄以後別一個人在夢裏哭泣,讓闇蹤也到夢裏來陪你好嗎?」
「你這小傢伙就是這麼天真。」
「小時候你曾說過要到夢裏來保護我的,如今我也要到你的夢裏頭去陪你。」
「你還記得?」白衣記得那時候闇蹤要求自己一定要到夢裏去保護他,他的想法總讓自己覺得新奇有趣,也常常不知如何是好。
「你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記得。」他得意說著。
「闇蹤,你會陪我一輩子對不對?」
白衣突然如此問,闇蹤感到納悶。「哥,你為什麼如此問?」
「在這個世上我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你,如果連你也不見了,我想…我會活不下去。」
聽到他如此說,闇蹤雖然高興,卻又感到難過。「哥,你難得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你一定夢到了什麼不好的夢對不對?」
他摸著闇蹤的頭:「沒有,我只是看到親娘的離去,不由得害怕起分離。」
「哥,闇蹤會生生世世陪伴你,所以你不用擔心害怕我們會分離。」他緊抱住他,擔心的人該是自己而不是哥哥。
「謝謝你。」他撫摸著他的背,過了良久才問道:「外面還是下著雨嗎?」
「嗯,綿綿細雨。」
「雨是思念,它總是讓人想起遠離去的人。」
聽得如此,闇蹤不由得皺著眉。「哥,我討厭雨。」
「為什麼?」
「因為想起遠離的人只會使人更加傷心。」
「或許……」他垂下了眼皮。
「你以前在中原時,若是下起雨來是否也會想起我?」
「我無時無刻不想著你。」
闇蹤既歡喜又不捨。「雖然我高興你想我,但是我不喜歡哥哥傷心。」
那又是誰在雪中傷心等待著誰歸來?想到闇蹤為了自己而付出那麼多,白衣不禁在他的耳朵上輕吻了一下。「哥也同樣捨不得闇蹤傷心,我會更溫柔的對待你。」
「嗯?」他的話讓闇蹤紅了臉。
「我們撐傘到雨中散步,我再告訴你我夢到什麼好不好?」
「好。」
就在兩人起身的同時,闇蹤的手絹掉在地上。白衣彎下身緩緩拾起,想起剛才在夢中他遞給母親的手絹掉到地上,而他的兄長去拾起了它,白衣心頭一個難受,忍不住緊抱住闇蹤。
「哥……」
他不解他的哥哥為什麼突然如此?
「我好高興她來探望我。」他小聲說著。
「哥……」
原來他還在乎著剛才的夢。
「你別像娘一樣離開我好嗎?」
「哥……」
「我真的好高興她能來,可是又捨不得她離去。闇蹤,娘她很幸福,她真的是幸福……」
白衣的聲音哽咽,闇蹤知道他現在心情的激動,可是他是個不會用言語安慰人的人,只好小聲道:「哥……雨要停了呀!我們要撐傘去散步的…」
「我沒有忘記,只是抱著你我覺得好像抱了母親,有種說不出的溫暖與幸福。」
哥哥一定是強忍著淚水吧!他說他的母親是幸福,所以他不會讓他傷心的眼淚流下來。可是他喜歡對自己毫無保留的哥哥,不論是喜是悲是怒是樂他都希望他在自己的面前能自在發洩,但他知道他的哥哥還是會選擇壓傷悲。
「哥,我是闇蹤…」他再次提醒白衣。
「我知道。」白衣當然明白他懷裏的人是闇蹤,但此時的他渴望一個親情的擁抱,雖然不是母親,卻都是自己深愛的人。
闇蹤輕嘆了聲,他只怪自己笨拙,無法安慰白衣什麼。「只要哥喜歡,闇蹤願意代替哥的母親讓你如此抱著。」
「沒有人可以取代母親,更沒有人可以取代闇蹤,哥的心裡明白。」
闇蹤微笑,輕輕撫摸著白衣的背部,他望著窗外的細雨,雨中有著兩人太多的過往回憶。「哥,若雨停了是否想念就斷了?」他問著。
「不會。綿綿的想念是永遠不會斷的。」
「哥,我想在雨中聽你說夢裏的故事,關於你及月靈公主。」
白衣依然抱著他,因為雨不會馬上就停,它會綿綿的下著,像是他的思念綿延無止盡。
「好,等會兒我會慢慢告訴你,在思念的雨中……」
 
 
夢的清晰讓白衣相信母親來探望自己。
如果能再夢一次,他必會在她牽著自己手的同時,緊緊擁抱住她。
感受一次慈親溫暖的懷抱,一次就好。
 
雨啊雨,請將我的思念告訴我的親娘。
 
我在雨中想念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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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先在此祝福創線的朋友們農曆春節快樂!^________________^
 
好久不見光與影了,這篇番外專為白衣所寫,也為月靈所寫
特別趕在除夕夜貼上,是希望能有點幸福的感覺
(雖然看來還是有著淡淡的悲傷^^!
原本夜叉沒有時間來完成這篇番外,後來因為魚的一封來信
讓夜叉想盡辦法在百忙當中把這篇只寫了一半的文完成
所以這幾天夜叉依然沒有時間回信,還望朋友們能原諒QQ
 
晚上吃完年夜飯,朋友們要記得“八點”在霹靂衛視有特別節目可看
呵!去年霹靂可沒有做特別節目,所以今年大家有眼福了。(笑)
 
夜叉 pm6:20 1/31/2003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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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_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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