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分秒的過去,白衣依然沒有動靜。他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些突發的事實,現下只希望能找個地方安靜下來,那樣的心理就像是險遇狂風暴雨的船隻急尋安穩的港口棲息般迫切,而闇蹤的懷抱就是最好的地方。
 
自己到底能夠躲多久?他不禁取笑自己,原來自己是這麼的脆弱,這又如何能成為闇蹤一輩子的依靠?
在幾經生死的關頭之後,白衣再也無力承受得起這樣殘酷的折磨。
 
 
誅天回到屋子內,心情極差。
「白衣會離開嗎?」
當年為了要併吞西漠的勢力,無奈得要消烕西疆王朝,豈料得今日會演變成如此局面?
右護法道:「少子是個聰明人,他應懂得在生與養之間做抉擇。」
「但是他似乎非常傷心。」
誅天的神情黯然,他回想起當年撿回白衣時,雖非親生卻也有著初為人父的喜悅。在闇蹤尚未出世前,他常常留在山莊內陪著他,那時誅天確實待他如已出。後來妖后生了闇蹤,因為是自己的骨肉,再加上闇蹤難以照顧,於是他花費了很多心思在親生兒子身上,也因此導致和白衣的關係漸漸疏遠。這些年來更因為忙著進軍中原武林的計畫,而把教育兒子的事交給了風之痕與右護法去發落,而他也自然成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魔父”。
不懂得兒子心理,只感覺到闇蹤的叛逆使得自己頭疼,白衣的乖順讓他欣慰。卻不曾自覺其實他鮮少付出過什麼。
 
 
------------------------------------------------
「魔父,什麼時候我才可以看到新的弟弟?」白衣到誅天的房內問著。
誅天已經半年沒有回來,此次特別回來探望白衣。誅天見他沒有排斥闇蹤佔了自己大部的時間,反而急著想要看看弟弟,便笑道:「你很期盼看到嗎?」
「嗯!」白衣點頭,然後又道:「他一定長的很可愛。」
白衣的心裏認為弟弟一定很可愛,否則父親不會不常回來。
「白衣,來。」誅天將他喚到身旁,把他抱到腿上,說道:「白衣,闇蹤長得和一般人不一樣,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喜歡。」
「哪裏不一樣?」白衣好奇著。
「以後我會將他帶來你身邊,你要負責起哥哥的責任,好好照顧他。」誅天摸著他的頭。
『哥哥的責任……』白衣好高興自己終於能夠成為真正的哥哥。
「我會照顧他,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會喜歡我嗎?」白衣有些擔心。
「他當然會喜歡你。」
「他知道我嗎?」
誅天笑著說:「知道。我只要告訴他關於白色哥哥的事情,他就會很專心的看著我。」
也只有這個時候闇蹤才會願意讓誅天靠近身旁。
原來父親會告訴弟弟自己的事情,那麼父親還是關心自己的。白衣安心的笑了起來,他又問道:「弟弟真的會來我這裏嗎?」
「會。」
「我想早點看到他。」
「別急。到時我會把他交給你,以後他就是你的了。」
「真的可以給我嗎?」白衣不敢相信父親會將這麼重要的弟弟如此輕易送給自己。
「父親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白衣好高興,從那天起他每天都等著父親能早日帶回弟弟。直到他六歲那年,誅天終於把闇蹤帶回來,也等了好幾天他才得以看到傳說中黑色的弟弟闇蹤。
 
----------------------------------------
 
誅天回想過去他們曾經有過的父子親情,不由得出了神。右護法看到了他臉上的愁容,有些擔憂,便說道:「最大的原因在月靈公主身上。沙場上敵對的關係,又有誰知道所殺會是自己的親人?少子必是受不了犯下了弒親這個過錯,這和魔皇當年滅了西疆王朝無關。」
右護法的安慰誅天了解,只是說什麼當初的行為是造成今日悲劇的主要因素。誅天嘆道:「如果今天是闇蹤誤殺了我,或許闇蹤也會痛苦一輩子。」
將心比心,誅天沒有擔心白衣是否會報仇,反倒是捨不得他痛苦。
「魔皇,少子一定可以突破這個難關的。」
「或許需要很長的時間吧!」誅天眉間深鎖,他擔心會失去今早才確定真正擁有的兒子。
 
 
洛子商悶悶不樂,一個人坐在房內的床上。
「現在的你一定很痛苦……」
與其接受這樣的事實,倒不如什麼都不要知道。想想自己雖然是孤兒,但是還有個慈祥幽默的師父,不管江湖之事師徒兩人倒也能平安過一生。曾經傷心過早年喪失雙親,如今比起白衣,他要來得幸運多了。
「我能為你分憂嗎?恐怕是不行………」
在他心裏有著遠比自己重要的人存在,那個他深愛多年的弟弟。
「我只能是你第一個朋友,或許我該滿足了,可是我希望能為你做些什麼。」
曾經多次告訴自己該滿足了,可是當白衣需要安慰時,自己卻不能成為第一個讓他想到的人,洛子商的心就感到非常難受。
「你痛的是心,不是我夠資格能觸及的地方……」
看著白衣痛苦,他也跟著難過,如果他的肩膀能讓他靠一下,或許他會感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可是卻沒有………
 
 
風之痕和憶秋年回來,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有些震驚。
「白衣呢?」
右護法答道:「和太子還在松林裏。」
「也罷!現在也不宜多說些什麼。」
妖后得知風之痕回來,便出來和他商討這件事情。憶秋年想想這是他們的家務事,他不適合在場,便先行回房去了。
「要怎樣辦?」妖后問著。
「看白衣的決定了。」誅天回答。
「他會痛恨姊夫嗎?」權妃說道。
風之痕回答:「這倒是不會。」
誅天說道:「現在我所關心的是他如何能從自責中走出來,如果報仇可以讓他忘了傷痛,我倒也不在乎。」
「這孩子真是可憐。」妖后緩緩說道。
這句話從妖后口中說出,誅天有些訝異。他不知道何時妖后變得這麼有同情心?以前的她對這種事總是無動於衷,他不禁想要脫口問道:『冷酷無情的妖后哪裏去了?』。
風之痕說道:「如何讓白衣走出傷痛,誅天你有很大的責任。」
「我明白。」誅天回答。
風之痕非是指責,他只是希望誅天能盡盡所謂父親所該有的責任,也希望藉此機會得以為白衣付出些什麼。當然他也清楚要白衣走出傷痛也唯有靠他自己。
 
 
「徒弟,你又在難過了。」
憶秋年回到房內就看到洛子商坐在床上發呆。
「我的樣子不像是在高興。」
洛子商有氣無力的,憶秋年有些心疼。
「我知啦!最近你的心緒比較容易波動。」
憶秋年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心緒已被波動,要平息不容易。」
憶秋年笑道:「得絕症囉!」
「你會幫我醫治嗎?」洛子商睨了悠哉的憶秋年一眼。
「心病心藥醫,我只能給你安慰,無法根治你的病。」
「我就知道昨夜說要為我療傷是在欺騙我。」洛子商嘟著嘴。
「安慰只是療止痛,至於要根治則需要“他”了。」憶秋年故意在“他”這個字上加重了口氣。
「免了,你倒不如先替我準備後事。」洛子商氣師父損他。
「哈!一點挫折就想不開,如果白衣也像你這樣的話,早就去自殺了。」
聽得師父說的話,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是想不開!洛子商心想師父沒有愛過一個人,不能體會那種愛不到的滋味。
「你為他的事難過?」憶秋年正經八百問道。
「嗯!」洛子商點頭。
「他的靭性夠,一定禁得考驗。」
「我知道。」
「那你為何難過?」
「因為我無法成為他的依靠,無法為他做任何事。」
向來洛子商不對憶秋年隱瞞,他是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可以讓他傾訴心事的對象。
「哦?失落感?」
「一點。」
「一點?」
憶秋年又不是不了解他。他的寶貝徒弟除了深愛劍術之外,就是喜歡遊山玩水,從來不見他對任何事物迷戀過。而這回和白衣這件事,憶秋年一眼就能看出他在乎的程度。
「多一點。」
無奈的洛子商連想要替自己掩飾一下也都無法如願,只好從實招出。
「不老實。」
「哈!」洛子商苦笑。
「徒弟,你是因為無法分擔他的痛苦而感到自己的渺小嗎?」
「嗯!」
「還有呢?」
「捨不得見他痛苦。」
「所以你也跟著傷心難過?」              
洛子商點頭。
「真是痴情人。」
「哼!」
「喲!生氣了?我說徒弟啊!你大可放心,白衣和你一樣有個疼他的師父會讓他靠。」
「我知道。」
「放寛心吧!太陽明朝還是會升上來。」
「哈!這種道理我明白。」
「你好像很不屑?難道你要我說“節哀順便”這種廢話?」
「免了!」
洛子商跳下床去。
「想通了?」
憶秋年倒是希望洛子商真的能想通,最近看著他為情所困,雖然明白他能度過,可是終是捨不得寶貝徒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師父,過幾天等白衣情緒好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洛子商回過頭對著憶秋年說著。
「哦?要逃避了。」
洛子商微笑,然後走出房間。
是逃避嗎?洛子商的心中也搞不清楚。然而目前他只知道不能成為他的依靠,自己心中非常難過。
 
 
松林間只見得黑白身影坐在大石子旁,白衣一直依偎在闇蹤的懷裏。
淚流乾了,人也倦了。
「闇蹤……」
不知沈默了多久白衣終於願恴開口,而不懂得安慰別人的闇蹤只能選擇安靜陪著哥哥。
「哥……」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我是你的影子,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喜歡將哥哥擁在懷裏,有著被人依靠的滿足感。
「闇蹤,你會原諒我嗎?」
「什麼事?」
「我犯了這麼大的錯。」白衣實在難以說出口。
「哥,那不是你的錯,錯在於老天爺的捉弄。」
白衣搖頭。
「她對我很好。」
「哥認識她?」
闇蹤從來沒有想到哥哥會認識魔劍道以外的人。
「我第一次在騰龍殿受傷時就是她救我的,後來我被擒也是她到牢中為我療傷,那時我只覺得她對我很好,並沒有想太多。可是在戰場上時她是敵人,我不能手下留情。我本以為她可以順利躲過我的劍,沒想到她不但不躲閃還迎向我的劍,我想她一定為了我才這麼做的。」
「哥,那不能怪你。」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身份是敵人而不是母親,這怪不了白衣。
白衣拉了闇蹤的手讓自己的臉頰倚靠,像是在求得安慰般,不停磨蹭著。鷲默心死去的那夜,他也曾拿出懷裏的黑布靠在臉頰上。
「那個晚上我獨自在坐萬里江畔,感到莫名的傷心。我清楚記得她死前對我說是她欠我太多太多……,當時我真的不懂她為什麼會對我說這樣的話,我的心中只感到一陣的害怕與難過,畢竟她是我的救命恩人。當晚我一直想著她的容顏,想著我的劍刺傷她時她那沒有怨恨的表情。闇蹤,那時我很想找個人來訴說我心裏的害怕。」
「哥,我什麼也幫不上忙……」
如果那時他能在哥哥身旁的話,或許可以安慰哥哥。
白衣搖頭道:「還記得上次你綁在我手上的黑布嗎?那時只有它能安慰著我。我想常如果沒有你或許我根本活不到現在。」
「哥……」闇蹤的手指感覺溫濕,哥哥才停的淚水又滑了下來。
闇蹤低下頭,舔了白衣臉上的淚水。
白衣無法再裝堅強,如果連在自己最愛的人面前都得要有所掩飾,那麼他絕對會完全崩潰。白衣靜靜的讓闇蹤安撫著自己,他的內心希望有人呵護,就像是兒時對母親懷抱的渴望一般。
「闇蹤,原來母親就那種感覺。她是那麼的溫柔慈祥,只是我和她無緣,不能和她相認。」
闇蹤停止了舔吻,輕聲問道:「哥,你的母親長怎樣?」                                     
「你曾經看過她的。她就是在天策真龍身邊,穿著紅色衣服,長得清秀美麗,擅於用毒的那位。」
對了,闇蹤就是中了她的毒,才會體力不濟倒地的。
「是她……,她也有和哥哥相似的藍眸子。」
由於和哥哥長得有點相似,所以他注意到她,再加上那少有的藍眸子,闇蹤更是忘不了。
「我一直無法抹掉她的容顏,每當我照鏡子時,就好像看到了她。」
曾經敵對的彼此,怎麼也沒料到會是至親,而日夜相依的親人,又怎知會是血海深仇的寃家。如此的人間悲劇,豈是年紀輕輕的他所能承受得起?
「母親,連讓我開口叫聲娘的機會也沒有………」
原來哥哥還是在乎的……
闇蹤低頭說道:「我比你幸運多了,親生的母親還在。可是哥,魔父還是你的父親,母皇也還是你的母親,對嗎?」
聽到此,白衣更加傷心。在斬不斷的血脈與養育的恩惠之中,他清楚他只能選擇其中一方。
「哥,你會原諒魔父嗎?」
「闇蹤,對於魔父我只有心存敬愛與欲圖報恩,即使現在我明白了自己身世,也不會怨恨父親,無論如何他都是我的父親。可是……我卻不能原諒我自己。」
「我不要你這樣,那不是你的錯。」
哥哥的話讓闇蹤焦慮了起來,這一瞬間他感覺到哥哥的遠離。
「但是我思念的母親確實是死在我的手下。」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指責自己。」他將白衣抱得更緊,害怕哥哥會消失。
「闇蹤,我想休息,請你再陪我一下子好嗎?」白衣說著。
「別說一下,就算是一輩子也陪,只要你別離開我……」
白衣沒有回話,再說什麼似乎都已經是多餘。
 
 
有闇蹤陪著白衣,風之痕也就不是那麼擔心。雖說是不擔心,卻也獨自在院子內徘徊等待,不久洛子商來到。
「風前輩,白衣要緊嗎?」
洛子商非常敬畏風之痕,在他心中有著幾分把他及白衣重疊看待的錯覺。冷漠的風之痕,他的孤傲和白衣截然不同,白衣或許是因為身世的關係,而風之痕卻是天性及本身成就使然。
「你擔心他?」
「是。」
風之痕見他如此關心白衣,內心欣慰,露出了的難得的笑容道:「他會沒事的,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調適。」
「是這樣……」
如果連風之痕都說沒事,那麼白衣肯定能夠走出這個陰霾。
「這陣子真是麻煩你了。」
風之痕的生活向來都是自理,誅天派來的下人早就被他退回去,一時之間來了這麼多人,若無劍辰與洛子商的幫忙,他實在無能為力處理這些事情。
「前輩別這麼說,我們一家兩口總不能在這裏白吃白住。」
「嘖嘖嘖!你是說我囉!」
憶秋年從背後出現,著實嚇了難得正經的洛子商一跳。
「哈!你自己對號入座了。」
「你說一家兩口,不是指你和我嗎?」
「我是說我和我的劍。」洛子商答得快。
「耍嘴皮子你最會。」
師徒一來一往的回話,頗令人羨慕。
『如果白衣也這麼開朗,他就不用這麼痛苦。』風之痕心中想著。
兩師徒只顧著拌嘴,忘了一旁的風之痕,風之痕問道:「憶秋年,有何事?」
被這麼一問,憶秋年馬上回復了正經的樣子道:「我是來關心你的寶貝徒弟。」
憶秋年師徒真是有心,前後來詢問白衣的情況。
「多謝,他會沒事的。」
「你真是樂觀。」憶秋年笑著說。
「他有足夠的智慧去判斷是非,現在正是他在自我掙扎的時刻,我相信他會想開。」
徒弟是他的,他當是比較了解,今日若是換成他的徒弟,他也清楚洛子商能承受的程度到如何。
「希望是如此。對了,過一兩天我和我徒弟就要向你拜別了。」
對於突然的辭行,風之痕納悶。「哦?」
「你捨不得我走?」憶秋年笑著說。
風之痕馬上聯想到近日所發生的事情,便道:「是因為這些事情的關係嗎?」
「總是不能繼續打擾下去。希望你能撥空來步雲崖找我,我們再一同去遊山玩水。」
憶秋年誠摯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風之痕。
「這是你的邀請?」風之痕笑問著。
「當然。」
憶秋年雖有痞子的性格,卻又如同化外仙人,不理俗事,唯一能讓他掛心的只有他的寶貝徒弟以及好友風之痕。
「我一定會去拜訪你。」
這次不再是為了比試劍法而邀約,而是為了兩人之間友誼而邀請。
「你終於肯為我踏入中原了。」
當年為了誅天,風之痕離開魔界遠走西漠,那道在鳳形山留下的劍痕就是其入西漠前留在中原最後的紀念。
「其實我曾入中原幾次,但來去匆匆,而下次到中原的心情必會不一樣,那將是拜訪好友的喜悅。你會讓我滿意的,不是嗎?」
以前他的心放在誅天,放在徒弟身上,如今不再有戰事,他的徒弟也不用在沙場上搏命,誅天亦不需為了圖謀霸業而奔波,只待白衣這件事平息了,孓然一身的他便可以雲遊四海去了。
「我當然會讓你很滿意。可以的話,也帶你那兩個愛徒一同前來。」
「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我一定會帶他們前往。」
「我相信子商也一定很期盼他們到來。」憶秋年說著。
洛子商微笑,他當然期盼白衣的到來。
只不過現在他是來關心白衣的事情,不是來看師父和風前輩的拜別,他的心中有些悵然。
 
 
直到日落西山,白衣依舊沒有回來,沒有人敢去尋找他們二人,也不需去找尋,因為白衣一定會回來。今夜的孤獨峰恢復的往日的寂寥,每個人都靜悄悄的待在自己的房內。晚飯過後,白衣終於和闇蹤回來,他一個人來到風之痕的房間。
「師尊……」
白衣叫得有些猶豫。
「你回來了。」
開門所見的依然是那張慈祥的面容。
「是。」
白衣入內,風之痕關上了房門,回過身便說道:「遇上難題了。」
「是。」白衣低頭。
「生與養你想過選擇那一方嗎?」
白衣抬頭看著師父,眼神中有著深深的無奈。
「你選擇了,可是很無奈。」
風之痕能夠懂得白衣的內心。
「魔父視我如己出,養育之恩只有以生命相報。」
白衣就是這樣讓風之痕疼在心裏,從來不曾為自己設想過什麼,只記得回報別人所給的恩情。
「你心中的傷口呢?」
師父這句話真是觸碰到了他的內心,白衣只是淡淡說道:「無法抹消。」
「那將如何面對?」
「時間與距離。」
簡單的兩個要素,風之痕知道他的抉擇。
「這兩項當真可以讓你的傷口痊癒?」
「只能減少傷痛。」
「需要多久的時間?」
「三年,也許更久……」
三年……真是漫長,風之痕的心裏想要挽留他,然而卻又不能將他綁在這個令他痛苦的西漠。
「告訴他了嗎?」
「還沒。」
「他可以接受嗎?」
「或許可以。」
「別傷害了他。」
「唉……」
說不傷害他實在很難,可是若繼續留下去,或許自己的情緒終有一天會潰堤,到時的傷害可能會更大。
「何時離開?」
「明日一早。」
「來得太快。」
風之痕沒料到白衣的決定是這麼的傖促,此地已到令他分秒無法滯留的程度。
「無法再停留。」
「你父親呢?」
「我會去向他說明。」
風之痕摸了他的臉頰,說道:「別忘了,有人在等你。」
「師尊………」
「去吧!向你的父親說明,他會諒解的。」
「師尊,徒兒不孝,無法留在您的身旁。」
白衣先行拜別之禮,風之痕牽起了他,笑道:「你會回來的。」
「嗯!皇弟就勞煩師尊您照顧了。」
「放心。」
白衣勉強撐起笑容,離開了風之痕的房間,風之痕嘆了口氣,雖然不是死別,卻也是令人難受的生離。他內心期盼著白衣回來之時已是個成熟的男子漢,能夠和闇蹤留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這樣他也較為安心。
 
 
誅天在房內等候白衣的到來,表面看似無異,實則內心一團混亂。
「魔父……」
終於來敲門了,等了一整天,他終是願意來見自己。
「進入吧!」
白衣進到房內,馬上下跪在地。
「孩兒不孝,讓魔父擔心了。」
「何來的言語?」
誅天牽起白衣。若當真要論,誅天才是對不起白衣全家的罪人。
「關於孩兒的親生父母之事……」白衣欲言又止,他實在難以面對尷尬的關係。
「你可以原諒我的過錯嗎?」
未待白衣講完,誅天搶先說出內心的愧疚。
「魔父……」
白衣驚訝父親的反應,魔父從不對別人道歉,可是此時他卻為他往昔的無心之過向自己道歉。
白衣道:「魔父,你曾經說過江湖人的宿命本來就很無奈,為了生存往往不擇手段,而悲劇也就無可避免的發生,我怨不了任何人,更不可能怪父親。」
「白衣,你能這樣想,我真是欣慰。你還願意留在父親的身邊嗎?」誅天的眼神中有些乞求。
白衣搖頭。
「為什麼?」
「魔父,我想要暫時離開魔劍道一段時日。」
「你還是不能釋懷?」
白衣又搖頭。
「那闇蹤呢?」
或許闇蹤可以留下白衣,誅天如此期盼著。
「他會留在西漠陪伴魔父與師尊。」
「他答應了?」
白衣搖頭道:「尚未告知。」
「………他會讓你離開他嗎?」
「他會的。」
見白衣如此肯定,誅天又問道:「何以如此決定?」
他想明白白衣既不怨恨自己為什麼又要選擇離去?
「孩兒無法原諒自己弑親之過。」
「你……」誅天想勸他,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害他和家破人亡的是自己,害他手刃血親的也是自己,一切都因為他欲圖霸業而造成這些悲劇,誅天沒有立場多說什麼。
「孩兒懇求魔父一件事情。」
「何事?」
「孩兒想去遊盡五湖四海,靜心休養,唯一無法放下的是皇弟。希望魔父能夠多加關心,而等我回來之時,也但願魔父能夠成全我與皇弟。」
「我早上已經答應你了,只要你們的心意不再改變,我也就不反對。但是你會去多久?」
「等我忘了對母親的悲傷之後。」
「我衷心期盼你快回來,也希望你能永遠是我的兒子。」
「魔父,多謝您。」
白衣雙膝跪下行了拜別之禮,誅天牽起了他。
「白衣,我有兩個兒子,兩個我都不想失去。」
父親這陣子蒼老了不少,為了江山,為了親人,他早已失去了先前的意氣風發。白衣只嘆自己現在面臨一堆理不清的愁緒,無法繼續留在父親身邊分憂解勞。
「魔父………」
誅天抱著他,這是父子第一次的擁抱,同時誅天深深的愧疚也就在此擁抱裏流露了出來,他的內心希望白衣能夠原諒自己。
 
父親不是他的仇人,他只記得誰在沙漠中給他一滴水,那人就是生他養他的人。
白衣心理清楚明白愛恨恩怨如何辨別,他心中痛恨的是自己殺了親生母親,毀了自己從小到大渴望的母愛,而不是父親早年所鑄成的過錯。
 
 
離開了誅天的房間,他轉而來到妖后的房前。雖然昨天才見過面,然而他還是得去拜別。
「義母…」白衣有些遲疑。
權妃聽得白衣的叫聲,急著去開了門,妖后坐在椅子上,方才她和權妃也正談論著白衣的事情。
「你來了。」妖后略有期待之意。
「孩兒拜見義母。」
白衣欲行下跪之禮,妖后起身阻止了他。「不用多禮。」
權妃道:「姪兒何必如此呢?深夜來訪必有要事,今日你真是讓我們擔心了。」
「對不起。」
妖后說道:「白衣,你還好嗎?」
一句簡單的問話,讓白衣有所感觸。
『還好嗎?至少還有能力壓抑情緒,可是真的好嗎?那恐怕是騙人了。』
白衣皺眉,心事已是逃不過妖后的眼裏,她緩緩說道:「也許你認為這句話是多問了,但是母后希望你能真的好。」
「多謝義母。」
母親總是那麼溫柔,義母是,而她更是……
「你來是有什麼要事告知我們嗎?」
「義母,孩兒想要離開西漠一段時間,所以先來向義母以及姨娘告別。」
「………」妖后沈默不語。
「這怎麼可以?」權妃說著。「那闇蹤呢?」
「孩兒懇求義母與姨娘在這段時間幫我照顧皇弟。」
闇蹤還小,白衣就擔心自己離開之後無人照顧他。
妖后開始慢步了起來,她正在思惟著白衣的決定。
「你放心將他交給我們?」權妃問著。
她只差沒說那個被寵壞的小鬼實在難搞定,雖然他是可愛,可是沒有了白衣,他可能再也無法可愛起來。
「有義母、姨娘、魔父以及師尊的照顧,相信皇弟能夠很快長大懂事。」
此時闇蹤來到門口,聽得哥哥的聲音,正想敲門的他停了下來。
「闇蹤答應嗎?」妖后開口了。
「他還不知道。」
「你若離開了,闇蹤一定會很傷心。」
『離開?哥哥要去哪裏?』闇蹤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衣,闇蹤是個不輕易付出感情的人,能讓他這麼在乎,表示你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常重要。你應知道他一旦付出感情就無法收回,你捨得讓他傷心嗎?」
白衣搖頭。「我捨不得,但是我一定得離開。」
「我想明白闇蹤在你心中是如何?」
妖后一直想親自問白衣這個問題。
「無人可取代。」
多少熱戀中的男女不是如此說著?但是白衣對闇蹤的感情是從小就開始,他說出這句話,也確實比起一般人來得有說服力。
「在你離開這段時間,你能保證你們的感情不會有所變化?也許是你,也許是闇蹤,都有可能會變得和現在不一樣。」
妖后是個不相信愛情的女人,她從和誅天的婚姻當中得到了如此的教訓。
「我不會變,更相信闇蹤也不會變。」
「為何你這麼有信心?」妖后依舊質疑。
「闇蹤是我從小到大深愛的人,是他給我了依靠。」
「哦?」
白衣繼續說道:「闇蹤出生的那年我才三歲,魔父常常待在魔劍道而很少回山莊,魔父是我這輩子第一個親人,當時我非常害怕失去他。我心想父親一定很疼弟弟,否則怎會不回來?」
「嗯……」妖后可以想像養子的心理。
「我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孤兒,和父親沒有任何血緣關係是事實,但是我每天還是在山莊內期盼著父親回來。後來有一次父親回來了,他說要把弟弟帶來,我記得那時的我好高興。」
瞧著他述說時幸福洋溢的神情,妖后知道他沒有欺騙。
「沒多久弟弟果然來了。他剛來的前幾天,父親都沒有離開房間過,聽下人說是因為弟弟內向古怪,所以父親無法走開。於是我生起了小小的嫉妒,我想父親一定是很寶貝弟弟,所以才會捨不得離開他的身邊。」
「哦?你也會嫉妒?」
白衣的表現向來是和善無爭的。
「我這輩子只有那幾天有一點嫉妒的想法,可是當父親答應要讓我看弟弟時,不知為何我又特別高興,高興的忘了要吃醋。於是那個早上我迫不及待的來到房門外等待,當門開啟的那一剎那,我就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黑色身影坐在椅子上。我在想那把椅子之所以顯得特別大,實在是因為弟弟太過瘦小的關係。」
妖后還記得當初闇蹤小小的樣子。
「第一眼看到他時,我就好喜歡他。他有著我所沒有的烏黑頭髮,有著比任何人還美麗的眼睛,還有著非常特別的尖耳朵。我還記得和妖精沒有什麼兩樣的他害怕的偷看著我,那時我好想去碰碰看他到底是人還是娃娃。不過接下來更讓我高興的是父親說“以後弟弟就是你的,你要好好照顧他。”。那時我心想父親沒有忘記承諾,他還是將他最寶貝的弟弟給了我,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從此我再也不把屬於我的弟弟讓給任何人。」
聽白衣說著往事,妖后非常高興。這段失去的歲月,也只能靠著白衣的述說讓她一點一滴的勾勒。
「有了弟弟我就不再孤單,有了弟弟我就擁了全世界,有了弟弟我就能夠滿足。慢慢的我喜歡他總是粘著我,讓我有存在的感覺以及活著的價值。在山莊的那幾年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光,每天都膩在一起,從不曾感到厭倦。漸漸的,我們發現彼此無法失去對方,不安的心情常常無意間會流露出來。我因為怕闇蹤常常胡思亂想,因此從不告訴他我也和他一樣不安。而他時常表現出的擔心,讓我覺得自己愈來愈重要,因此我總是扮演著安慰他的角色,其實真正擔心失去的人是我。」
「沒有他,你會認為自己沒有存在的必要?」妖后問道。
白衣點頭。
「我深愛著他卻因父親的反對而沒有勇氣去面對,直到這次被天策真龍所傷,我在夢中看到了他,才徹底明白我根本離不開他。看到他的耳朵流著鮮血,我急著要帶他回來,因為他那對耳朵特別敏感,那樣的傷口一定讓他非常疼痛。」
「哎呀!姪兒那時正昏迷呢!他的耳朵也因為你而失神才會被傷。」權妃聽得如此便急著說。
『夢……』門外的闇蹤聽得清楚,那個夢有點印象。
「闇蹤的耳朵因為我而受傷?他一直不願告訴我……」
難怪他一直避而不談,原來他怕自己難過。
「白衣,當初我並不贊同你們的事,然而當我發現他真的無法離開你之時,我就急著想知道你是怎樣一個孩子。」妖后抬起了頭,然後輕嘆了一聲,繼續說道:「其實我非常信任風之痕的看法,所以就先讓蹤兒上山來,再加上親自來此看到了你之後,我就不再反對這件事,畢竟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實在不易。」
妖后側過身子瞧了權妃一眼。對於權妃,她有著愧疚,當年為了自己的因素而擔誤了權妃的終身大事,權妃雖然不曾提及,然而妖后心裏卻滿懷歉意。
妖后轉過身子正對著白衣說道:「如何說服闇蹤,就看你了,只要他不反對,而你也保證不會變心,那麼我絕對支持你們。白衣,我可以體會你母親的心情,今天若是要我對上親生兒子,我也是和她同樣的選擇。」
「義母………」
「你的難過我懂得,相信闇蹤也會明瞭。好好去向他說明吧!」
妖后早就聽得闇蹤的腳步聲,她故意讓他聽到自己和白衣的對話,如此可以讓他提早有個心理準備。
白衣跪下行了拜別之禮。
「如此倉促?」妖后問道。
「嗯!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闇蹤難過的全身發抖。
「不再多待?」
白衣搖頭。
「姪兒,你不好好考慮?」權妃說著。
「我想了一天,還是決定快點離開,這樣我才能早日回來。」
「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強你。希望你能保重自己,闇蹤就由我們來照顧,我會在妖刀界期待你早日回來我們的身邊。」
「多謝義母。」
「起來吧!夜深了,多陪闇蹤好嗎?」妖后已經預知闇蹤會有什麼反應,現在她只希望白衣能夠多陪陪他。
權妃牽起了白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皺著眉直視著他。
 
 
門外的闇蹤急得後退,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洛子商。
「你………」
「噓……」洛子商要其安靜。
驚慌的闇蹤頓時啞住了口,洛子商道:「跟我來吧!」
眼見哥哥就要出來,闇蹤別無選擇,只好跟著洛子商快步離開。
來到了住處的外面,洛子商道:「你都聽到了?」
「你也知道?」闇蹤疑道。
「方才我已聽風前輩對我師父說過了。」
「原來大家都知道了。」闇蹤的神情更為沈重。
「你捨得你皇兄離開嗎?」
「不捨。」
「要留他嗎?」
「我想留他。」
「你有辦法讓他忘了悲傷嗎?」
「不知道。」
「今日若換成是你,你是否還能繼續留在這裏?」
闇蹤自己都下不了手傷自己的雙親,更何況是殺了他們?這樣的痛苦光想像就難以承受,更何況已成事實?
「我不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做了,又如何能留住他?」
「我沒有辦法忍受他離開我……」
「你皇兄也是一樣吧!可是他卻必須得暫時離開。」
「我不要他走,他不可以離開我的身邊……」
闇蹤非常激動,他不想聽洛子商的勸說,轉身要回去找白衣。洛子商一個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道:「你該放他出去喘個氣。」
「你說什麼?」
「他壓抑太久,也壓抑太多了。」
「你懂什麼?皇兄不能離開我。」
闇蹤心想洛子商不過和哥哥認識幾天,怎會懂哥哥心中真正的想法?
「恐怕他心意已決。」
「你憑什麼如此說?」
「小鬼,我年齡比你大,懂得比你多,你皇兄再多堅強也無法承受得了這個打擊。」
「我不信!」
「如果連你父親、母親以及師父都不敢強留他,你想他們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我不管,我不管……」闇蹤怎麼也不肯讓白衣離開。
「你當好好想想。如果讓他自由,你們才能得到最後的幸福,你會願意嗎?」
『讓他自由,你們才能得到最後的幸福………』洛子商的話似曾相識,闇蹤楞在原地。
 
--------------------------------
「闇蹤是個乖小孩,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保證你們可以回去。」
「真的嗎?妳不騙我?」
「嗯!我不騙你。你一定要永遠記得。」
鷲默心靠近他耳畔,對他說道:「讓他自由,你們才能得到最後的幸福。」
「我聽不懂……」
「你只要記得就好了。回去以後你就懂得什麼意思。」
「好……我記得了。請妳快點帶我去找他。」
---------------------------------
 
闇蹤想起了那個夢,那個紅衣的女人就是鷲默心,當時她也是如此對自己說的。
『讓他自由……』
如果放他走,還會再回來嗎?如果放他走,他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放他走,漫長的日子怎麼挨得過?如果放他走……
像是兒時斷了線的白色紙鳶,不知它會飄向何方。
他擔心的事又將要再度發生,闇蹤忍不住哭了起來。
洛子商嘆了口氣,將他擁在懷裏,像是對自己的弟弟般呵護著。闇蹤沒有拒絕,他的腦子裏只想著哥哥的離去。
「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你該想得遠一些。」
闇蹤依舊沈默,只顧著傷心。
「他一定也很傷心要離開你,可是他不得不去療傷,畢竟他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洛子商替白衣向闇蹤解釋,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你哥哥是個好人,能認識他真好。小鬼,你知道嗎?在他生命垂危之時,一直叫著你的名字,他非常愛你。所以小鬼,你捨得你哥哥繼續留在這裏痛苦嗎?再說他只是出去走走,暫時離開這個地方,很快就回來了。你得替他設想,讓他走自己的路,我相信他不再傷心時,一定會急著回來找你。」
「是……嗎?」
「你沒自信他會很快回來?」
闇蹤沒有回答。
「別擔心,他一直都是只屬於你一個人的。」
「我知道……」
「那你還害怕些什麼?」
「…………」
怕什麼?怕的是思念時,看不到他的人;想擁抱時,只有自己的影子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光影山谷 的頭像
夜叉_緹

光影山谷

夜叉_緹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16 )